“妈，你猜我昨天在路边蹲了一下午，数了多少辆摩托车？”

陈志勇推开院门的时候，周桂兰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

她抬眼一看，好家伙，这小子又换了一身行头。

不是那件大红底绿叶花衬衫了，换了件蓝白条纹的确良衬衣，领子竖得老高，活像个下乡推销的供销社采购员。

“你那花衬衫退了？”

“退了退了，百货商店的人嫌我穿过一回，还扣了我五毛钱。”陈志勇一屁股坐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两条腿叉开，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妈，我发现了个好买卖！”

周桂兰手上的豆角没停，头都没抬。

“你上回说这话的时候，是管我借十块钱。”

“这回不一样！”陈志勇急了，两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的，“妈你先听我说完！”

“说。”

陈志勇清了清嗓子，正了正那件蓝白条纹衬衣的领子，一副要做报告的架势。

“妈，咱这片家属院，加上旁边棉纺厂宿舍，往远了算上铁西那几条街，你知道有多少辆摩托车不？”

“我管人家有多少辆摩托车？”

“你先别急嘛！我算过了！”陈志勇伸出手指头掰着算，“光咱家属院大门口那条路，我蹲了一下午，四十七辆！四十七辆摩托车从我眼前过去！”

周桂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下午不上班，蹲在大门口数摩托车？”

陈志勇的脸红了红。

“那天……休息。”

“你休息不回家帮你媳妇干活，蹲路边数车？”

“妈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陈志勇急得拍大腿，“我在汽修厂干了好几年了，修发动机、换零件，这些活我闭着眼都能干。摩托车比汽车简单多了，换个链条、调个化油器、补个胎，小活一个收五块，大活收二十。一天接三四个活，一个月下来……”

他掰着手指头，眼珠子往上翻，算了半天没算出来。

周桂兰嘴角抽了一下。

“一天三四个，一个月九十来个，一个少说五块，你自己算。”

“四百五！”陈志勇一拍大腿蹦了起来，“妈！四百五！我在厂里一个月才挣四十多！十倍！十倍啊！”

“你还没除本钱呢。”

“对对对，除了本钱……”陈志勇又坐了下去，抓着脑袋算了半天，“工具我自己有一套，但不全，得再添点扳手、千斤顶啥的。租个门面，巷子口那个杂货铺旁边有个空棚子，一个月租金十五块。再进点零件……”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飞得老远。

周桂兰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开了口。

“说完了？”

“说完了！妈你觉得怎么样？”

“你打算跟谁合伙？”

陈志勇愣了一下。

“合伙？”

“你一个人，又修车又看摊又进零件，你是三头六臂？做买卖肯定得有个搭伙的，你打算找谁？”

陈志勇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我……还没想好找谁。”

“没想好？”周桂兰把搪瓷杯搁在凳子沿上，抬眼看着他，“你连个搭伙干活的人都没有，就跑来跟我说这个？”

“我是先跟你说说想法嘛……”

“想法我听完了。”周桂兰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你没有合伙人。第二，你没有本钱。第三，你那四百五十块的账，是一天接三四个活不断档地算的。可你头一个月开张，谁知道你陈志勇？谁来找你修？你拿什么撑过前面没生意的日子？”

陈志勇的嘴巴一下一下张合着，跟岸上的鲶鱼一个样。

“第四。”周桂兰又竖起一根手指头，“你今天跑来，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陈志勇咽了口唾沫。

“妈……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不多……一百……”

“一百？”周桂兰把搪瓷杯往凳子上重重一顿，“陈志勇，你当你妈是钢铁厂的高炉，嘴一张就往外吐铁水？上回要借十块我没给，这回直接翻十倍？你是打算把你妈的棺材本一回掏干净？”

“不一样嘛！上回是给秀英过生日，这回是正经做买卖！”

“正经？你哪样正经了？”周桂兰站起来，手指头戳着他脑门子，一下一下的，“你连个合伙人都找不到，谁信你能正经？你拿着我的一百块钱，租了棚子，买了工具，然后一个月接不着几个活，钱打了水漂，你拿什么还我？拿你那件退了五毛钱的花衬衫？”

陈志勇的脑袋被戳得一点一点的，不敢躲，也不敢顶嘴。

“我不是……我有技术啊妈！修车的手艺我真有！在厂里我是钳工组修得最快的……”

“手艺好有什么用？光有手艺没有脑子，出去做买卖那是送菜。”周桂兰一屁股坐回去，“你在厂里修车，有师傅带着，有零件库房，有人给你派活。你自己出去干，谁给你派活？零件从哪儿进？坏了的车停哪儿？碰上赖账不给钱的怎么办？这些你想过没有？”

陈志勇的嘴巴终于合上了。

他搓着膝盖上的油渍，低头沉默了好一阵。

“那你说，我就这么在厂里干一辈子？一个月四十多块钱，买件衬衫都得心疼半天？”

周桂兰看着他那张不服气的脸，手里的豆角停了。

这个二儿子，前世就是在汽修厂干到退休的。

一辈子老老实实拧螺丝，没出过什么岔子，也没攒下什么家底。

他媳妇张秀英后来在菜市场摆了个摊卖咸菜，夫妻俩磕磕绊绊地凑合了一辈子。

可现在这小子说想自己干，说明他心里头有股劲。

这股劲不是坏事。

但现在不行。

“志勇，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想做这个买卖，是真想做事，还是看见别人挣钱了眼红？”

陈志勇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两秒。

“都有。”

周桂兰点了点头。

“还算实诚，没跟你妈耍花枪。”

她把豆角盆端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句。

“钱，不借你。”

陈志勇的肩膀塌了下去。

“但是。”

他的肩膀又弹了回来。

“你要真想干这个，先把几样事做到位。找一个靠谱的合伙人，不是你那帮喝酒吹牛的兄弟，是真能出力又出钱的。把你厂里的活稳住，别还没辞职就把铁饭碗砸了。还有，去打听打听，铁西那边开修理铺的都是怎么干的，人家怎么拉客、怎么进零件、怎么收费，别闷着头自己瞎琢磨。”

陈志勇愣了。

“妈，你这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做买卖不是拍脑门子的事。你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手里没底，脚下打滑。你连个合伙人都没有就来跟我要钱，你那算盘珠子都是借的，拨得动才怪。”

陈志勇坐在院子里，嘴巴动了几下，到底没再开口。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慢腾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妈，那排骨我让秀英明天给你送。”

“什么排骨？”

“上回我说的，给你买斤排骨。”

周桂兰拿着豆角盆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随你，买不买都行，别打肿脸充胖子。”

陈志勇嘿嘿笑了一声，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母亲。

“妈，你放心，我不会跟大哥一样。”

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没搭理他。

“我真走了啊。”

“赶紧滚。”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陈志勇骑上自行车，晃晃悠悠拐出了巷子。

风把他那件蓝白条纹衬衣吹得鼓鼓的，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算账还是在骂自己。

周桂兰站在厨房里，把豆角往清水盆里一泡，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个二儿子，心眼不坏，就是脑子不够使。

想做买卖是好事，但这会儿跑来管她要钱，说明他还没想明白。

等他什么时候不用管她借钱，自己能把买卖撑起来了，那才算真出息。

她走到堂屋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了，风一吹，稀稀拉拉往下掉。

再过一个来月，就该入冬了。

入冬就得买冬储菜。

白菜、萝卜、土豆，一样都不能少。

她正想着，院门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自行车“哐啷哐啷”的动静，是一双拖着步子、磨磨蹭蹭的脚。

“咚咚。”

敲门声不大，犹犹豫豫的。

周桂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钟，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妈，是我。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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