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陈暮仰面躺着，没动。

空调出风口的低吟。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白噪音。隔壁周明远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微弱**。还有……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时，那细微的、潮汐般的鼓动。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皮肤表面仿佛覆盖着一层极薄、极冷的膜，不是来自室内温度。一种被无数道视线同时掠过、却又无法定位来源的异样感。自从下午在玻璃倒影中发现那点稍暗的“回响”，并感受到印记的微弱共鸣后，这种感知就再也没离开过。它像背景辐射，微弱，持续，无所不在。

“影噬”的“回响”。不仅仅在那块玻璃上。它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被阴影长久眷顾，或者曾短暂承载过强烈情感的物品表面，都可能留下一点点看不见的、沉睡的“痕迹”。而他现在，像一块行走的磁铁，行走的共鸣器，不断地、被动地感应着它们。

这不是攻击。是存在本身带来的扰动。他活着，呼吸着，带着那个银灰色的印记，就在这个被“回响”浸透的环境里移动。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无意识的思绪波动，都可能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那些沉睡的“痕迹”表面，激起一圈圈肉眼不可见、只有他自己能隐约感知的涟漪。

他慢慢坐起身。没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污浊的微光，环顾房间。书桌的轮廓，椅子的影子，书架模糊的暗影。每一样东西都静静待在自己的位置，沉默，寻常。

他抬起左手，手腕朝向那些物体，缓缓移动。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让印记的方向扫过它们。

扫过书桌边缘时，没有感觉。

扫过椅子靠背时，没有感觉。

扫过书架上一排排书籍的暗影时……在某个不确定的高度，大约第三层的位置，印记的冰凉，似乎极其短暂地、加深了一丝。不是悸动，是温度仿佛又降低了一度，像有一小缕更冷的空气，从那片书影中渗出来，缠绕上手腕。

他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仔细感觉。

冰冷感持续着，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站在一个结着薄霜的金属物附近。

是那排书里的某一本？还是书架木板本身？无法确定。他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用意识去主动探查。任何主动的“接触”意图，在这种环境下，都可能成为唤醒某种东西的开关。

他缓缓放下手，冰冷感随之减弱，但没有完全消失，变成一种极其背景式的、类似低频嗡鸣的寒意，持续从那个方向传来。

一个“回响”点。被标记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寻找。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如果房间里有一个，那客厅呢？厨房呢？浴室呢？这整间房子，周明远居住了这么久、摆放了无数旧物和资料的地方，有多少这样的“点”？这座城市，这片处于“影噬”活跃期边界的区域，又有多少？

他想起那份摘要里提到的“概念性边界”。他不是在边界上，他是在边界之内，而且很可能是中心之一。这里的“回响”密度，可能远超其他地方。他就像一个突然获得了某种怪异“听觉”的人，被迫倾听着一个充满无声尖叫、但早已凝固的世界遗留下来的、无穷无尽的细微回声。

睡眠是不可能的了。他就这样躺着，在黑暗和那片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背景辐射中，保持着一种极度清醒的、近乎僵硬的静止，直到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一种沉滞的深蓝。

清晨，周明远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和过于清亮的眼神，就知道他又一夜没怎么睡。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准备了更浓的提神草药茶。

“今天有什么安排？”周明远问，声音放得很轻。

“继续感知练习。还有……我想试试，能不能在不‘接触’的情况下，大致‘扫描’一下这间屋子。”陈暮喝了一口滚烫苦涩的茶，感到那股热流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和寒意。“用印记。被动地感受。看看有多少……不协调的‘点’。”

周明远脸色变了变，最终点头。“小心。非常小心。范围限定在这个房间。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停止。”

早餐后，陈暮开始了这项危险而令人不适的“测绘”。他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缓慢地、以自己为轴心旋转身体。左手自然下垂，掌心向着外侧，让手腕印记的方向随着身体的转动，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不主动延伸意识。不施加任何“注意”。只是像一个被动的传感器，接收着环境中任何能与印记产生“共鸣”或“感应”的、微弱的异常“信号”。

过程枯燥，且充满难以言喻的冰冷压力。某些方向，印记毫无反应，只有恒定的微凉。但当转动到面向书桌右侧下方、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时，一阵清晰得多的寒意涌来，带着一丝陈年灰尘和铁锈的涩感。又一个“点”。比书架那个更“清晰”。

转向窗户，印记的凉意似乎被窗外天光“冲淡”了一些，但当他面对那盆绿萝时，叶片阴影投下的那片区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带着生涩植物汁液气息的冰冷“波动”。很新，很淡，像是最近才形成的。是因为他昨天浇了水？那短暂的动作和专注，在植物阴影里留下了新的“回响”？

最强烈的感应，依然来自那幅靠墙放置的旧版画方向。寒意浓重，带着玻璃特有的、光滑的冰冷质感，以及一丝更深沉的、难以形容的“粘稠”感。那是第一个被发现的“点”，也是最“成熟”或者说“活跃”的一个。

缓慢地转完一圈，回到初始位置。陈暮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精神层面的“污染感”。短短几分钟的被动扫描，就像用皮肤直接去触碰了无数块冰冷、肮脏、承载着不祥过去的墓碑。

这房间里，至少有四个清晰的“回响点”，以及若干更模糊、难以定位的“背景噪音”。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平时毫无害处。但他的存在，他的活动，尤其是当他进行意识实验、情绪波动时，就可能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活它们，引发不可预测的涟漪。

“怎么样？”周明远紧张地问。

陈暮简单描述了位置和大致强度。周明远的脸色越来越白。“书桌下……是以前放旧工具箱的地方，有些我父亲留下的老工具。绿萝……你昨天碰过。版画是旧货市场买的，来历不明……”他喃喃道，“它们不是随机出现的。和物品的‘历史’，和近期发生的‘互动’有关。”

这意味着，随着他在这里生活，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与物品的接触，都可能在不经意间，创造新的、微弱的“回响点”。这是一个缓慢的、无形的污染过程。对他自己，也对这间屋子。

下午，白璃的通讯准时接入。镜片上蓝光微闪。

“陈暮。昨日环境扫描数据分析完成。检测到数次低强度、非典型的能量微扰，与你描述的‘印记共鸣’现象发生时间与方位部分吻合。扰动性质无法归类于已知异常模式，暂标记为‘锚点-环境微弱交互现象’，风险等级评估为‘极低，但需持续观察’。”

他们监测到了，但无法理解，只能归类为“微弱交互”。陈暮心中稍定，这至少意味着他的发现没有立刻引发警报。

“关于第二次碎片接触实验。”白璃继续，“候选碎片列表已发送。根据首次数据及你当前状态，建议选择编号C-07碎片。该碎片情绪底色为‘深重的疲惫与放弃’，结构稳定，预估情绪回涌强度中等，但冲击性低于L-19的恐惧。接触时长建议提升至三十五秒。请于二十四小时内确认。”

C-07。疲惫与放弃。听起来比纯粹的恐惧更……沉重，更粘腻。但既然结构稳定，或许确实更适合作为进阶练习。

“我需要查看C-07的预估数据摘要。”陈暮说。

“已发送。”

陈暮快速浏览。摘要显示C-07碎片体积稍大，情绪“纯度”较高，但波动平缓。接触风险预测中，“引发锚点情绪持续低潮”的概率被标为中等。他沉默了几秒。

“我接受C-07。接触时长按建议。但安全阈值需根据我第一次接触的实时生理数据动态调整，不能完全套用模型。”

“可以。模型参数将加入你的首次数据作为修正。实验准备于四十八小时后进行。请确保期间精神稳定，避免额外消耗。”

通讯结束。陈暮摘下设备，感到一种熟悉的、实验体即将进入下一个测试环节的冰冷抽离感。C-07。疲惫与放弃。他要主动去品尝另一种形式的绝望。

傍晚，他继续进行通道感知练习。这一次，他尝试在感知通道“存在形态”的同时，极其轻微地想象通道的“边缘”向外“扩张”一丝丝。不是真的改变，只是一种意念上的“模拟”。

起初毫无变化。但当他将想象集中在通道中段、某个原本感觉略有“滞涩”的位置时，那个位置的寒意流动，似乎真的……加快了极其微小的一瞬！同时，手腕印记传来一下明显的悸动！

他立刻停止想象。悸动平复，通道恢复原状。

不是幻觉。意念的轻微调整，真的能对这条实质上是能量与信息通路的“连接”产生可感知的影响！虽然微乎其微，但这证明，他对“通道”并非完全被动。他有可能，通过训练，学会在极小范围内、极精细地调节它。

这个发现带来一丝微弱的振奋，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能调节，也意味着可能误操作。在“影噬”回响遍布的环境里，任何对自身异常连接的细微调整，都可能产生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就像在布满地雷的战场上学习拆弹，每一步都得万分小心。

夜里，他再次难以入眠。闭上眼睛，那些“回响点”散发的冰冷感觉，就像黑暗中的灯塔，明明灭灭，提醒着它们的存在。C-07碎片的“疲惫与放弃”在意识边缘低语。通道感知练习。来的那丝细微掌控感，在庞大的、无形的环境压力下，显得如此脆弱。

他侧过身，看向窗户。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狭长的、来自远处路灯的昏黄光带斜斜切在地板上。光带边缘，尘埃浮动。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一颗尘埃，看它在那道光里上下沉浮。

忽然，他注意到，那颗尘埃在飘过光带与地板上一个寻常阴影的交界处时，其下落的轨迹，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违背重力惯性的一顿。

就像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极其粘稠的胶质。

仅仅一瞬。尘埃继续飘落，消失在阴影里。

陈暮的呼吸停住了。他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与光带的交界处。

什么都没有。光影正常。

是错觉？还是……“回响”不仅仅散发冰冷的“存在感”，它们还会对经过其“场”的微小物质，产生难以察觉的、物理层面的微弱影响？

他慢慢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些“回响”就不仅仅是“感觉”，它们正在以某种极微弱的方式，渗入现实。

他抬起左手，手腕朝向那片交界处。

印记处，传来一阵清晰、绵长、如同浸入冰水般的寒意。

不是一下悸动。是持续的、缓慢的、仿佛正被那片阴影深处的什么东西，静静吮吸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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