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如附骨之疽。从左手腕的印记渗入，顺着小臂的骨头缓慢向上爬，带着一种湿冷的、粘滞的质感，不像“暮隙”那种广袤的、干燥的冰冷。更像浸泡在深潭底部，被无数看不见的水草缠绕，一点点抽走体温。

一夜之间，这种被“吮吸”的感觉从未真正停止，只是时强时弱，像一种缓慢而持久的潮汐，对应着房间里那些“回响点”某种未知的节律。

陈暮睁开眼时，感觉眼珠似乎都被冻得发涩。天色仍是那种沉滞的灰蓝。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那股寒意细水长流地侵蚀。抵抗只会加速消耗。他学会了某种程度的“放任”，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集中在身体其他尚且温热的部位，与左手腕那片持续失温的区域保持一种奇异的、痛苦的分离。

但有些变化无法忽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昨夜那颗尘埃飘落轨迹异常的阴影与光带交界处，此刻地板上似乎积了一层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暗色。不是污渍，是那片阴影本身的“浓度”增加了，边缘变得更加模糊，微微晕染进了光带少许。仿佛有一滴浓墨，正从地板下方极其缓慢地洇上来。

又一个“回响点”在活化。或者说，是那个旧有的点，因为持续“吮吸”他印记的寒意，而变得更加“充实”，影响范围在扩大。

不能再躺着了。他慢慢起身，动作僵硬。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白的天光涌进来，暂时冲淡了屋内沉郁的昏暗。他看向那片“晕染”的阴影。在充足的光线下，异常似乎不那么明显了，但凝神细看，那片区域的木地板纹理，确实显得比周围模糊一些，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晃动的油膜。

“醒了？”周明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警觉。他也几乎一夜没睡，守在外间。“感觉怎么样？那东西……还在吸？”

“嗯。”陈暮活动了一下冰冷的左手，指尖麻木感比昨天更重。“它还……长大了点。”

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板，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它在……扩散？因为你？”

“可能。”陈暮走向卫生间，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刺激着皮肤，暂时驱散了一些昏沉。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泛青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阴影。“也可能，只是‘活跃期’的自然加剧。我在加速它，或者……我只是个比较显眼的‘营养源’。”

早餐时两人都吃得很少。草药茶的热气也无法驱散那股盘踞在屋子里的、无形的湿冷。监测设备的嗡鸣似乎也调整了频率，更加贴近那种“吮吸”的节律，听得人头皮发麻。

上午九点，白璃的通讯准时接入。

“陈暮。晨间数据显示，你的核心体温较昨日同期下降零点二度，左前臂浅表温度下降更为明显。生理代谢速率轻微提升，似在补偿热损失。监测到持续低强度能量逸散，逸散方向与屋内数个坐标点存在弱关联。请确认是否与‘回响点’活动有关。”

“是。”陈暮声音平静，“它们在持续抽取印记的能量。很慢，但不停。其中一个点的影响范围在肉眼可见地扩大。”

短暂沉默。数据流在镜片上飞速刷新。

“记录。新现象：‘回响点’具备低强度能量汲取特性，可缓慢扩大影响范围。风险等级重新评估：‘低至中’，需密切监控其发展速度及对锚点状态的累积影响。建议：尽量避免长时间停留于高活性‘回响点’附近。可尝试调整日常活动路径。”

调整路径。像在雷区里规划安全通道。陈暮扯了扯嘴角。

“关于C-07接触实验。最终安全阈值参数已同步。实验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启动。请于今日完成最后一次通道稳定性练习，但强度需降低至基准的百分之七十。确保精神松弛，避免预支注意力。”

“实验结束后，”陈暮问，“关于C-07碎片的数据，我能获得什么？”

“接触前后碎片能量谱变化图。你的生理、脑波及意识波动全程记录摘要。碎片情绪‘质地’量化分析报告（基础版）。以及，若接触过程中发现任何异常或值得关注的细节，可在汇报中提出，视情况开放相关分析片段。”

又是有限的信息，加上“视情况”的许诺。陈暮不再多问。“明白了。”

通讯结束。他摘下设备，看向周明远。“最后一天准备。通道练习要减量。另外……我想在实验前，再‘看’一眼C-07碎片的周围环境。不接触，只是远远感知一下它在‘暮隙’中的位置，和它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太冒险了。万一引起它的‘注意’呢？哪怕只是被‘看’一眼。”周明远反对。

“远远地，扫一眼。只用最基本的‘存在感’感知。就像在黑暗里，用手电筒最边缘的光晕，飞快地扫过一个物体的轮廓。我需要心里有个底。”陈暮坚持，“C-07的情绪是‘疲惫与放弃’，这种状态往往意味着长期的、缓慢的消耗。我怕它……附近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被它‘吸引’或者‘粘连’在一起。就像Z-12和‘影噬’那样，只是更隐蔽。”

这个理由说服了周明远。他担忧地看着陈暮：“就一眼。千万，千万小心。”

午后，陈暮进行了降强度的通道感知练习。他不再尝试任何“调整”，仅仅是维持对通道最基础的觉察，并观察那些“回响点”持续的寒意吮吸对通道本身是否有影响。通道依旧稳定，但似乎因为持续的微小能量流失，其散发出的寒意，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虚弱”感。不明显，但存在。

练习结束，他休息了整整两小时，直到感觉精神恢复到一个相对平稳的、略带疲惫的基线。然后，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暮隙”的边缘。

没有深入。意识悬停在连接通道的“端口”，像潜水员只将头露出水面，望向那片无光的深海。广袤的黑暗，沉重的宁静。中心“疑问”的巨大存在感如同海底山脉，散发着无形的压迫。

他缓缓“转动”意识的“视线”，在那些悬浮的碎片光点中寻找。L-19的位置熟悉。Z-12几乎不可见，只有一个极其黯淡的、靠近核心的坐标。然后，他“看”向白璃提供的坐标区域——C-07应该在的方位。

找到了。

一个体积比L-19稍大、光芒也更加“沉凝”的光点。它的“光”不是明亮的，而是一种黯淡的、仿佛蒙着厚厚灰尘的暗黄色，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仅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一种深重的、粘腻的疲惫感就隔着遥远的距离，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不是恐惧那种尖锐的冲击，而是一种让人四肢沉重、思维迟滞、想要就此放弃一切、沉入永恒睡眠的无力感。

这就是“疲惫与放弃”。光是远远看着，就令人意志消沉。

陈暮强打精神，将感知的“焦点”从C-07本身移开，极其谨慎地扫过它周围的一小片区域。没有发现明显异常。没有类似Z-12那种不协调的“漩涡”或“粘连”。其他碎片光点都保持着正常的距离和静默。

就在他准备收回感知时，他忽然注意到，在C-07斜下方，大约隔着一个碎片距离的地方，有一个极其微小、光芒几乎熄灭的暗淡“点”。那个“点”太小，太暗，若不是特意观察C-07周围，几乎会被忽略。而且，那个“点”散发出的，并非典型的情绪“质地”，而是一种更加稀薄、更加……“空洞”的感觉。像一片被吮吸殆尽、只剩空壳的蝉蜕。

这是什么？一个几乎被彻底“消化”殆尽的碎片残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时间细究。那种被C-07散发出的粘腻疲惫感持续侵蚀着意识，他感到自己的思维正在变慢，注意力开始涣散。他立刻切断了感知，意识迅速上浮，回归。

睁开眼，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不是吓的，是那种深重的疲惫感残留的效应。他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息，感觉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是精神被抽空。

“怎么样？”周明远递来温水。

“……很‘重’。”陈暮喝了几口水，慢慢说，“光是看着，就觉得累。周围……好像没什么明显异常。但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很‘空’的小点，在它附近。不知道是什么。”

“空点？”

“嗯。像是……被吃干净了剩下的壳。”陈暮形容道，自己也被这个比喻弄得有些不舒服。“也许是我多心了。‘暮隙’里碎片这么多，有明有暗很正常。”

但心底那丝疑虑并未消散。C-07的“疲惫与放弃”，会不会不仅仅是它自身的情绪，也可能是一种……“结果”？长期对抗某种东西，最终耗尽一切，归于虚无的结果？那个“空点”，会不会就是它对抗的对象，或者……是它自身被“消化”后剥离的某一部分？

没有答案。只能等明天的正式接触。

傍晚，天色再次阴沉下来，似乎又有夜雨。屋内的寒意随着光线减弱而变得更加明显。那些“回响点”散发的冰冷感，在昏暗环境中仿佛拥有了“体积”，像一团团看不见的、缓慢旋转的冷气团，分布在房间各处。

陈暮不得不听从白璃“调整路径”的建议，避免经过书桌下杂物角那片“晕染”阴影，也尽量远离书架和那幅版画。活动空间被无形地压缩。他坐在客厅沙发最中央的位置，这里暂时是“回响”影响最弱的区域。

周明远在检查门窗，确认所有缝隙。他显得异常焦躁。“雨夜……阴影更重。这些东西会不会更活跃？”

“可能。”陈暮看着窗外聚集的乌云。雨还没下，但空气已经湿冷得让人骨头缝发酸。左手腕的寒意吮吸感，似乎也随着气压降低而增强了一分。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周明远：“你父亲那些旧工具，还有那幅版画……在它们旁边，或者接触它们的时候，你有没有过特别的感觉？比如特别累，特别沮丧，或者……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影子？”

周明远愣住，认真回想。“工具……很久没动了。版画买回来就挂着，没什么特别。但好像……有几次夜里在书房工作到很晚，会觉得特别疲倦，心灰意冷，以为只是熬夜的缘故。还有，挂版画的那面墙，墙角好像霉变得特别快，重新刷过没多久又有了，我一直以为是管道问题……”

疲惫，心灰意冷。霉变。C-07的情绪特质。‘影噬’的湿冷与腐朽。

陈暮的心沉了下去。这些“回响点”的影响，或许早已存在，只是极其微弱，潜移默化，被当成了普通的疲惫或环境问题。直到他这个异常“放大器”和“感应器”住进来，一切才变得明显、加速。

他不是引来了它们。他是激活了，或者“喂养”了它们。

夜雨在晚些时候落下。开始是淅淅沥沥，很快变成连绵不绝的雨幕，敲打着窗户，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屋内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阴影被拉得很长，剧烈晃动着。

陈暮坐在光晕中心，尽量保持静止。但眼角的余光，总是被那些摇曳的、仿佛有了生命的阴影所牵引。他看到沙发扶手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扭曲，边缘似乎在蠕动。他看到盆栽植物的枝叶投影在墙上，像无数只细长的手，在雨中无声狂舞。

每一次影子的异常律动，左手腕的印记都会传来一下清晰的、冰冷的抽痛。不是持续的吮吸，是瞬间的、尖锐的刺痛，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回响”在雨夜变得异常活跃。它们在与影子共舞，在从影子中汲取力量，或者……在通过影子，更直接地“触碰”他。

他握紧右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真实的痛感来对抗那种诡异的、冰冷的抽痛。不能动。不能表现出异常。监测设备在工作。白璃在看着。

周明远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眼神紧紧盯着陈暮，又警惕地扫视着房间各处晃动的阴影。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从旧物里翻出来的、据说有驱邪效果的老铜铃，但没有摇响，只是死死握着，指节发白。

时间在雨声、影子的蠕动和印记间歇的抽痛中，缓慢地、粘稠地向前爬行。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陈暮忽然发现，对面墙壁上，那幅因为挪动而靠墙放置的旧版画，其玻璃表面反射出的、屋内小灯的模糊光晕，似乎扭曲了一下。

不是影子晃动造成的。是那团光晕本身，像滴入水中的油彩，边缘融化、流淌开一丝，然后重新凝聚。而在那短暂扭曲的瞬间，他仿佛看到光晕中心，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面容，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个冰冷、麻木、充满疲惫的……微笑。

陈暮猛地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是C-07碎片带来的精神压力，是“回响”的持续侵蚀，是雨夜阴影造成的心理暗示。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次睁眼。

墙上的光晕正常。倒影模糊，面无表情。

但左手腕的印记，那持续的寒意吮吸感，似乎在这一刻，加深了。像有一根更粗的、冰冷的吸管，扎进了血管。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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