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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章 雨夜余悸


窗外是雨停后的黎明,天光惨白,像被漂洗过的旧布。陈暮在湿冷的被单里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梦境残留的碎片还在意识里打转:C-07碎片里那种粘稠的疲惫,像陷在泥沼里挣扎的无力感;影噬阴影在墙角蠕动,如无数黑色的蛆;旧版画玻璃上倒映的那张脸,嘴角向上扯出的弧度冰冷而精准,不像是人类能做出的表情。

他缓慢地坐起,左手腕传来针刺般的痛。不是持续的痛,是间歇的、尖锐的,仿佛有细小的冰棱在皮肤下扎。低头看去,银灰色的印记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太过”清晰了。边缘的线条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得近乎发黑。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血管在皮下隐隐透出暗色,像墨汁在水里晕开。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印记的瞬间,一股寒意直冲大脑,让他打了个哆嗦。不是温度低,是那种穿透皮肉、钻进骨头的阴冷。

“醒了?”周明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他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一杯递给陈暮,自己握着另一杯,眼睛盯着陈暮的手腕,“又恶化了。”

陈暮没说话,小口喝着水。热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但很快就被体内的寒冷吞噬。他放下杯子,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感觉地面似乎比往常“软”了一点,像踩在浸水的海绵上。是错觉吗?

“那些点,”陈暮声音嘶哑,“怎么样了?”

周明远的表情更凝重了。“扩大了。特别是那幅版画——你去看看。”

陈暮跟着他走到客厅。那幅旧版画依然靠墙放着,玻璃表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周明远调整了角度,让光线从侧面照过去。

陈暮的呼吸停了一瞬。

玻璃表面,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类似水渍的痕迹。但那痕迹的形状——是一个侧脸。眉毛、鼻梁、嘴唇的轮廓依稀可辨。更诡异的是,随着光线角度的微调,那张脸的嘴角似乎在缓缓上扬,做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的笑容。

“什么时候出现的?”陈暮问。

“昨晚后半夜。我守夜时发现的。”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不光是这个。书架那边、杂物角、绿萝旁边——所有你标记过的‘回响点’,阴影的范围都比昨天扩大了至少两厘米。边缘……不整齐,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晕开了。”

陈暮走到书架前。第三层的那片区域,书本投下的阴影确实比平时浓重。他伸出手,在距离阴影十厘米左右的位置悬停。左手腕的印记传来清晰的寒意,像把手伸进了冰柜的冷冻层。

“它们在……呼吸。”陈暮说。

“什么?”

“这些点。它们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散发寒意。像活物的呼吸。”陈暮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微微发白,是冻的。“昨晚的雨,给它们提供了能量。或者……让它们更‘活跃’了。”

周明远的手机响了。是白璃的通讯请求。他接起来,打开免提。

“晨间监测数据异常。”白璃的声音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陈暮的左手腕温度较昨日下降0.5度,局部能量读数波动加剧。环境监测显示,你们所在位置有七个点位的阴影能量浓度上升了百分之三百。请解释。”

陈暮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语气描述了昨晚的梦境、今晨的发现,以及“回响点”扩大的情况。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然后白璃说:“记录。新现象:‘回响点’在特定环境条件(连续阴雨)下活性增强,影响范围扩大。风险等级上调至‘中’。建议:避免在‘回响点’附近长时间停留,特别是那幅版画——其表现出的拟人化特征需要高度警惕。”

“C-07实验还能进行吗?”陈暮问。

“实验计划不变。你的状态虽然不佳,但意识控制力数据稳定。实验将在今天下午两点进行,那是一天中自然光线最强、阴影最弱的时段,可以最大限度降低‘影噬’干扰。”白璃顿了顿,“但你必须清楚,这次实验的风险比预估更高。C-07碎片的‘疲惫’情绪可能与‘影噬’的‘汲取’特性产生共鸣。一旦发生,你需要立即切断连接,我们会启动紧急协议。”

“明白。”

“另外,”白璃的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我们分析了你之前的通道调控练习数据。你展现出的潜力……超出预期。但越是如此,越要谨慎。你的印记现在很脆弱,任何过度使用都可能导致结构损伤。实验期间,除非必要,不要尝试主动调控通道。”

通讯结束。陈暮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潜力?他宁愿不要这种潜力。他只想让左手腕不再疼,想让那些该死的“回响点”消失,想睡一个没有噩梦的觉。

上午的时间在压抑中度过。陈暮尝试进行日常的通道感知练习,但注意力难以集中。每一次闭眼,眼前就浮现出那些蠕动阴影的画面,耳边仿佛有低语——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模糊的杂音,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感觉到那些“回响点”之间似乎有了联系。不是物理上的,是能量层面的。寒意像蛛丝一样,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之间缓慢流动,形成一个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网络”。而这个网络的中心……似乎指向他。

指向他的左手腕。

中午,周明远准备了简单的食物。陈暮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了一些。他知道接下来的实验需要能量,哪怕只是维持最基本的生理机能。

饭后,周明远开始布置实验环境。他清空了客厅中央的一片区域,搬走了所有可能投下复杂阴影的家具。然后从储物间拖出几个大箱子——是之前准备的强光设备。

“四盏高功率紫外灯,三盏全光谱补光灯,两个红外加热器。”周明远一边接线一边说,“白璃提供的方案。实验期间全部开启,在这个区域制造一个‘光热牢笼’,最大限度抑制阴影活动。”

陈暮看着那些设备。灯管是冰冷的金属色,加热器的表面泛着暗红的光泽。这些东西能挡住“影噬”吗?他不知道。但至少,它们能带来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

设备布置好后,周明远打开开关。瞬间,刺眼的白光充斥了整个区域。陈暮下意识地眯起眼。光线太强了,强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空气在加热器的作用下开始升温,很快就变得燥热。

他走进光区。皮肤能感受到明显的灼热感,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但奇怪的是,左手腕的寒意似乎真的减弱了一点点。不是消失,是被外部的热力暂时压制了。

“有效果。”周明远站在光区外,眯着眼说,“但不可能一直开着。这些设备耗电巨大,而且持续照射对人体有害。实验最多持续四十分钟,我们就得关掉。”

陈暮点点头。他在光区中央盘膝坐下。地面铺了软垫,但坐上去还是能感觉到地板传来的凉意——那是从下方渗透上来的、属于“回响点”的寒意。

“应急方案再对一遍。”周明远蹲下来,看着陈暮的眼睛,“实验开始后,我会全程监控你的生理数据。白璃那边也会同步监测。一旦你的心率、血压、脑波出现异常波动,或者你发出任何形式的求救信号——哪怕是手指的轻微抽搐——我都会立刻启动紧急唤醒程序。”

“紧急唤醒程序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陈暮问。他需要知道所有细节。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强电击。低电压,短时间,目的是刺激你的神经,强制中断意识连接。有风险,可能造成短暂心律不齐或肌肉损伤。但比意识被困在碎片里强。”

陈暮点点头。他理解了。

“如果……如果‘影噬’被激活,试图侵入通道,”周明远继续说,“白璃的建议是,你尝试用之前练习的‘尖刺管道’意象去抵抗。但如果抵抗无效,不要硬撑,立刻切断连接。保住自己比获取数据重要。”

“明白。”

下午一点五十分。所有设备检查完毕。周明远戴上了监测终端,眼镜片上开始滚动数据流。陈暮坐在光区中央,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他尝试将意识沉入平静。但那些“回响点”散发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不断刺探着他的注意力。他能感觉到,在强光的压制下,那些“点”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蜷缩”起来了,像冬眠的蛇,等待着光暗交替的时机。

左手腕的印记持续传来刺痛。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一丝,他能感觉到皮肤下有细密的、冰凉的液体在渗出——不是血,是某种更粘稠的东西。

一点五十八分。白璃的通讯接入。

“陈暮,最后确认。你的意识控制评级为B+,通道稳定性评级为C-,环境干扰等级为A。综合风险评估:高。你是否确认进行实验?”

“确认。”陈暮说。声音平静,但手心全是汗。

“实验开始。连接将在十秒后建立。十、九、八……”

陈暮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手腕的印记上。他感觉到通道的另一端,“暮隙”那片黑暗空间正在缓缓展开。

“……三、二、一。连接建立。”

瞬间,世界变了。

第39章  实验前夕

强光刺眼。陈暮盘坐在光区中央,闭着眼,但依然能感觉到眼皮外那片灼热的白。热量像一层厚重的毯子裹在身上,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鬓角滑下,在下巴汇聚,然后滴落。一滴,两滴,砸在腿面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但身体的热和左手腕的冷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印记处的寒意并没有被外部高温驱散,只是被压制在了皮肤之下,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而固执地涌动着。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随着血液泵向全身,然后在四肢百骸扩散开,带来一种内外温差造成的、细微的撕裂感。

“心率七十二,血压正常,体温三十七度一。”周明远的声音从光区外传来,平静,但紧绷,“脑波显示你处于浅层放松状态,但α波有轻微紊乱。注意力集中度评级……B-。陈暮,你需要再放松一点,但别太放松。那个平衡点,记得吗?”

记得。陈暮在心里回答。他当然记得。过去几周的训练,周明远反复强调的就是这个:在完全放松和高度警惕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太放松,意识容易滑入“暮隙”深处,被碎片情绪淹没;太紧张,连接会变得不稳定,通道可能震颤甚至断裂。

他调整呼吸。吸气,数到四;屏息,数到七;呼气,数到八。这是白璃提供的呼吸法,据说能帮助稳定自主神经系统。几次循环后,心跳似乎平稳了一些,左手腕的刺痛也减弱了——或者只是习惯了。

“好一点了。”周明远说,“现在,尝试感知通道。不要深入,只是确认它的存在。”

陈暮将意识缓缓下沉。像潜水员慢慢没入水中,光线在头顶远去,周围变得安静。他“看到”了那条通道——不,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一条由寒冷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联系”构成的径流,从左手腕的印记出发,向意识深处延伸。径流表面光滑,但内部有细微的、类似电流的震颤在流动。那是“暮隙”的能量,那些碎片散发出的情绪余波,通过通道与他产生着极微弱的共鸣。

通道的状态……不太好。比昨天更“脆”,表面似乎有细密的裂纹——不是物理的裂纹,是能量结构上的薄弱点。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连续被“回响点”汲取能量,加上昨晚阴影之潮的冲击,通道已经受损了。

“通道稳定性C-,确认。”陈暮低声说。

“收到。”周明远的声音顿了顿,“白璃发来最后的数据更新。C-07碎片的情绪强度预估值为七点三,属于中等偏高。结构稳定性评级为B+,算是比较稳固的。但注意,它的情绪类型是‘疲惫与放弃’,这种情绪有很强的‘粘附性’和‘传染性’。接触时务必保持距离感,不要被拖进去。”

“明白。”陈暮说。他当然明白。C-07的“疲惫”不是那种激烈的、爆发式的情绪,而是缓慢的、渗透式的。就像温水煮青蛙,等你意识到不对劲时,可能已经沉得太深,爬不出来了。

“实验将在五分钟后开始。”周明远说,“最后检查一下环境。强光设备全功率运行,室内温度三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回响点’的能量读数被压制在基线以下,但……它们还在。就像你说的,在‘呼吸’。陈暮,如果实验过程中你感觉到任何来自外部的干扰——哪怕只是一丝寒意——不要犹豫,立刻报告。”

陈暮睁开眼。强光刺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他眯着眼,看向光区外。周明远站在监测终端前,眼镜片上反射着跳动的数据流。他的表情很严肃,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陈暮知道,周明远比自己更紧张。因为周明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等着,祈祷一切顺利。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陈暮忽然说,“那些碎片的数据,你交给白璃。她会知道怎么处理。”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瞪着他:“别说这种话。你会回来。我们必须假设你会回来。”

陈暮笑了笑。很淡,几乎看不见。“只是以防万一。”

他重新闭上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边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平稳,但沉重。像锤子敲在鼓面上,每一下都震得胸腔发麻。

左手腕的印记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陈暮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怎么了?”周明远立刻问。

“印记……突然很痛。”陈暮咬着牙说。刺痛像一根冰锥,从手腕直插进手肘,整条左臂都在发麻。

“能量读数在波动!”周明远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不是来自‘暮隙’,是外部!是那些‘回响点’!它们在……在汇聚能量!”

陈暮猛地睁开眼,看向四周。强光依然刺眼,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房间里的寒意正在向光区汇聚。不是直接冲进来,而是在光区边缘徘徊,像一群饥饿的狼围着一团篝火,等待着火焰熄灭的瞬间。

“它们知道。”陈暮低声说,“它们知道我要进行意识连接,知道那是它们的机会。”

“实验必须推迟!”周明远说,“这种情况太危险了——”

“不。”陈暮打断他,“如果推迟,它们会一直等。等到设备过热关闭,等到我们精疲力尽。那时更危险。就现在,趁它们还在试探,趁我们还有准备。”

“陈暮——”

“开始实验。”陈暮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白璃的声音插了进来:“同意。风险评估更新为‘极高’,但推迟的风险同样高。陈暮,你有一分钟时间重新调整状态。一分钟后,连接建立。”

一分钟。陈暮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他不再去管左手腕的刺痛,不再去管周围汇聚的寒意。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集中在通道上,集中在即将连接的C-07碎片上。

他想起了训练时周明远说的话:“恐惧最大的武器,是让你分心。痛苦最大的武器,是让你怀疑。你要做的,就是无视它们。不是战胜,是无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要做的事上,就像在暴风雨中穿针。针眼很小,风很大,但只要你盯得足够紧,手足够稳,总能穿过去。”

现在就是穿针的时候。

“三十秒。”周明远的声音响起。

陈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恐惧,是兴奋。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兴奋。他知道前面是悬崖,但他还是要往前走。因为退后也是深渊,而且更黑暗。

“二十秒。”

左手腕的刺痛达到了顶峰。整条手臂像被冻在了冰里,然后被铁锤砸碎。他咬紧牙关,牙龈发酸。

“十秒。”

呼吸。集中。无视。

“五、四、三、二、一。连接建立。”

瞬间,强光、高温、设备的低鸣、周明远的呼吸、左手腕的刺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沉入了黑暗。

沉入了C-07碎片的,无边无际的疲惫之中。

第40章  浸入疲惫

黑暗。但不是“暮隙”那种广袤的、宁静的黑暗。这里的黑暗是粘稠的,沉重的,像浸透了油污的棉絮,一层层包裹上来,塞满口鼻,压进肺里。陈暮感觉自己在往下沉,不是坠落,是缓慢的、无可抵抗的下陷,像陷进一片无底的泥沼。

然后,情绪涌来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深重到极致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渗出来,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所到之处,活力被抽干,意志被磨灭,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行尸走肉般的“存在感”。

陈暮“看到”了。

不,不是真正的看到。是记忆的碎片,情绪的投影,直接映射在意识里。

一间教室,黄昏的光线。

一个***在讲台前。背影佝偻,肩膀垮着,手里捏着一截粉笔,但很久没有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稀疏,能看到头皮。

他是李为民。C-07碎片的主人。

陈暮感觉到他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厌倦。对一切的厌倦。对黑板,对粉笔,对学生,对这套讲了无数遍的公式,对窗外一成不变的黄昏光线,对自己这具正在缓慢腐朽的身体,对“必须站在这里”这个事实本身的,彻头彻尾的厌倦。

然后,画面切换。

深夜。同一间教室,但灯只开了一盏,在讲台上方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李为民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作业本。他手里拿着红笔,但笔尖悬在本子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的眼睛盯着本子上的字迹,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

陈暮感觉到他的思维:像生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该写什么评语?“认真完成”?“有进步”?“继续努力”?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但每一个都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意义。他知道这些本子明天会发下去,学生看一眼,也许笑一下,也许皱下眉,然后塞进书包,忘记。就像他忘记自己昨天批改过的那些本子一样。

无意义。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循环。

画面又切换。

公寓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李为民坐在椅子上,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他在写什么。陈暮“看”过去,是日记。

“三月七日,晴。今天完成了走廊东侧的清洁。拖地三遍,扶手擦拭两遍。没有异常。”

“三月八日,阴。203室的门把手松了,上报维修。下午修好。没有异常。”

“三月九日,雨。夜间听到脚步声,在门外停留约三十秒后离开。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没有异常,没有异常。每一天的记录都差不多,像复印出来的。李为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但字迹是僵硬的,没有生气。

陈暮感觉到,写这些记录本身,就是公寓规则的一部分。是“必须完成”的任务。不写会怎么样?不知道。李为民不敢尝试。他试过拖延,然后那一整晚,门外都有人来回走动,脚步不轻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神经上。他试过写简单点,然后第二天,他发现日记本上多了一行字,用和他一模一样的笔迹写的:“记录不完整,请补充细节。”

他补充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敷衍。

慢性榨取。陈暮明白了。公寓没有用暴力的方式吞噬他,而是用这些琐碎的、无休止的“任务”慢慢磨掉他的精力,他的热情,他对生活的所有期待。把他变成一台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直到连“执行指令”这件事本身都变得无法忍受,然后——崩溃。

画面开始加速闪现。

李为民在擦窗户,一遍,两遍,三遍,玻璃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但他停不下来。手在动,机械地,重复地。

李为民在数楼梯台阶,上一遍,下一遍,数字在嘴里无声地念,像念经。

李为民在检查每个房间的门锁,拧一下,再拧一下,确认锁好了,然后走到下一个门,重复。

无意义的劳动。无穷尽的重复。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生活变成了一场没有终点、没有奖赏、甚至没有观众的苦役。

然后,陈暮感觉到了那个“转折点”。

某一天,李为民在批改作业时,忽然停下了。他盯着本子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很长,但在他看来,那只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单调的直线。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是公寓的院子,荒草丛生,角落里堆着废弃的家具。黄昏的光线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很美,但美得虚假,像舞台布景。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陈暮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激烈的那种,是深沉的,决绝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终于决定跳下去时的平静。

李为民回到桌边,重新拿起笔。但这次,他不是在批改作业,也不是在写日记。他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很小,在纸的正中央。然后,他在方框旁边写:“把我放进去。”

什么意思?陈暮疑惑。

但接下来,他“看到”了更诡异的画面。李为民开始“整理”自己的记忆。不是真的动手,是在意识里。他把那些让他感到痛苦、疲惫、厌倦的记忆片段,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像从一本书上撕下不想要的页面。然后,他想象着把这些“页面”放进那个方框里。

他在自我切割。把自己的情绪和记忆,从意识主体上分离出去,存放到一个想象的“容器”里。这样,剩下的“他”就能轻松一点,就能继续执行那些无休止的任务,而不会感到那么痛苦。

“空点”。陈暮明白了。C-07旁边的那个“空点”,就是李为民创造的“容器”。是他剥离出去的那部分自己,是他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抛弃的“灵魂碎片”。

但剥离没有带来解脱。陈暮感觉到,李为民在完成这个过程后,并没有变得轻松。他只是变得更“空”了。像一个被掏空的南瓜,外壳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还是每天擦地,批改作业,写日记,但那些动作变成了纯粹的机械运动,连“厌倦”的情绪都没有了。

直到某一天,他在批改作业时,手里的笔忽然写不出字了。他甩了甩笔,没用。他换了一支,还是写不出。他抬起头,想叫人,但发现周围的墙壁开始融化。不是物理上的融化,是像蜡烛一样软化,流淌,颜色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没有形状的灰暗。

然后,那片灰暗涌过来,吞没了他。

最后的意识残留,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解脱般的叹息。

终于……结束了。

陈暮猛地从这段记忆中抽离。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被严重污染了,一股深沉的、粘腻的疲惫感正从意识深处涌上来,让他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这就是C-07的“疲惫与放弃”。不是激烈的绝望,而是缓慢的、彻底的耗竭。是被规则一点一点磨成粉末的过程。

就在这时,左手腕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

不是来自印记本身,是从外部传来的——是那些“回响点”!

陈暮的意识还沉浸在C-07的情绪里,那种“疲惫”、“放弃”、“渴望被吞噬”的意念,与“影噬”的“汲取”特性产生了致命的共鸣!

他“看到”了——在意识层面——房间里的七个“回响点”同时亮起,散发出暗红色的、不祥的光。然后,这些光点之间延伸出细丝,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粗糙的、但确实存在的网络。网络的正中央,正是他自己。

然后,网络开始“呼吸”。不是生物的呼吸,是能量的吞吐。每一次“吸气”,陈暮就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不仅是肉体的,还有意识的,精神的——被一丝丝抽走,流向那个网络。每一次“呼气”,网络就变得更凝实一分,光芒更亮一分。

它们在通过他,汲取C-07碎片的能量!不,不止是C-07,还在汲取他自身的生命力!

陈暮想要切断连接,但发现做不到。共鸣太强烈了,他的意识被牢牢“粘”在了C-07碎片上,而碎片又通过他,与“影噬”网络连在了一起。他成了一个中转站,一个活体管道,源源不断地把“暮隙”的能量输送给“影噬”!

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他会被吸干,C-07碎片会崩溃,甚至“暮隙”本身都可能受到影响。

他想起了周明远的话:“用‘尖刺管道’的意象去抵抗。”

他咬紧牙关,集中全部意志,在意识中重新塑造通道的形象。不再是光滑的径流,而是一条内壁布满尖刺的金属管道。尖刺是逆向的,朝着外部,锋利,冰冷。

然后,他“推动”能量,让那些被汲取的能量流狠狠地撞在尖刺上!

瞬间,反馈传来。

不是疼痛,是一种诡异的、冰冷的“触感”。像有无形的手抓住了那些尖刺,试图掰弯它们,抚平它们。触感带着贪婪,带着饥饿,带着永不满足的渴求。

是“影噬”的意志。或者说,是那个“胡掌柜”残念的意志。

陈暮感到一阵恶心。他稳住心神,将“尖刺管道”的意象强化。尖刺变得更长,更密,甚至开始旋转,像绞肉机的刀片。

外部传来“阻力”。但很快,陈暮发现,仅仅防御是不够的。“影噬”网络的吸力太强了,尖刺只能减缓被汲取的速度,无法完全阻断。

他需要更强大的“防火墙”。

他想起了C-07碎片最后的那种情绪——剥离后的“空”。那种彻底的、一无所有的虚无感。那是一种比“疲惫”更彻底的放弃,是连“被汲取”这件事本身都无所谓的麻木。

也许……可以用这个。

陈暮冒险分出一丝意识,重新连接C-07碎片。这一次,他不是去读取记忆,而是主动“引导”那种“空”的感觉。他把那种感觉想象成一堵墙,一堵由纯粹的“虚无”构成的墙,横在自己和“影噬”网络之间。

墙很薄,几乎透明。但当“影噬”的能量触碰到它时,奇迹发生了。

那些贪婪的、渴望汲取的意念,像是撞进了一片真空。没有东西可以抓,没有东西可以吸,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无”。这种“无”对“影噬”来说,是难以理解的,甚至是“有毒”的。因为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吞噬”,而当“吞噬”的对象是“无”时,它自身的存在就受到了质疑。

陈暮感觉到,外部的吸力明显减弱了。虽然“影噬”网络还在,还在尝试汲取,但效率大大降低。

就是现在!

他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力,猛地切断了与C-07碎片的连接!

意识像橡皮筋一样弹了回来。瞬间,强光、高温、设备的低鸣、心脏狂跳的声音、周明远的惊呼——所有的感官信息汹涌而来,几乎要撑爆他的大脑。

他睁开眼睛,看到周明远正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电击器。

“停!”陈暮嘶哑地喊。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他瞪着陈暮,眼睛通红:“你……你回来了?”

陈暮想点头,但脖子僵硬得动不了。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体向后倒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周明远的喊声,听到白璃的通讯声,听到设备尖锐的警报声。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真正的,没有梦的黑暗。

第41章  阴影共振

黑暗持续了很久。不是沉睡的那种黑,是意识沉在水底,能看到水面上的光,但身体动不了,声音发不出,只能看着光影晃动,听着模糊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暮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漂浮在某个温暖的地方,被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很安全。另一半还陷在C-07碎片的疲惫里,陷在“影噬”网络的冰冷吸力里,无法挣脱。

然后,疼痛回来了。

从左手腕开始,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所到之处,神经在尖叫,肌肉在抽搐。疼痛很清晰,很具体,这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试着动手指。小指先动了一下,然后是无名指,中指……很慢,很艰难,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指尖传来布料的触感,粗糙,但干燥。是床单。

他睁开眼。

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天花板,熟悉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是周明远家的客房。他回来了。

他想转头,但脖子疼得厉害。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扫视。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开着,发出昏黄的光。窗户外是黑的,夜晚。

床边有个人影。趴在床沿,睡着了,头发凌乱,眼镜歪在一边。是周明远。

陈暮想叫他,但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发不出声音。他试着抬起右手,去碰周明远。手臂很沉,像灌了铅。指尖碰到周明远肩膀的瞬间,周明远猛地惊醒。

“陈暮?”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陈暮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周明远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去倒水。他扶起陈暮,把水杯凑到他嘴边。水是温的,滑过喉咙时带来刺痛,但也带来了真实感。陈暮小口喝着,喝了半杯,才勉强能发出声音。

“还……行。”两个字,耗尽力气。

“你昏迷了十一个小时。”周明远放下水杯,坐回床边,眼睛紧紧盯着陈暮,“实验中途,你的生理数据突然暴跌。心率掉到四十,血压测不出来,脑波几乎变成一条直线。我以为……我以为你没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陈暮看着他,看到他眼里的血丝,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到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后来呢?”陈暮问。声音很轻,但清晰。

“我启动了紧急唤醒程序。”周明远说,“电击了一次,你没反应。又电了一次,你的心跳才回来。然后你就开始抽搐,吐白沫,我按着白璃的指示给你注射了镇静剂,你才平静下来。但一直不醒。白璃的人来了,给你做了检查,说你的意识受损严重,但生命体征稳住了。他们留下了药和设备,让我守着。”

陈暮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手腕被绷带包扎着,白色的纱布在昏暗光线下很显眼。他能感觉到绷带下的疼痛,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痛。

“印记……裂了。”周明远低声说,“白璃的人说,是能量过载和外部侵蚀共同造成的。裂纹很深,几乎要断成两截。他们给你做了紧急处理,用了某种……能量凝胶,暂时封住了裂纹。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裂纹还在,能量还在泄露,只是速度慢了。”

陈暮抬起右手,想去碰绷带,但手停在半空。他不敢碰。他怕一碰,裂纹就会彻底崩开,然后里面的东西——不管是“暮隙”的能量,还是那些碎片,还是那个“疑问”——会全部涌出来,把他吞噬。

“实验……数据呢?”陈暮问。

“白璃拿走了。她说会分析。但她也说,这次实验的代价太大了。你的通道受损程度超过百分之五十,意识控制力评级掉到了D。短期内不能再进行任何意识连接,否则……”周明远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暮沉默了。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回放着实验最后的情景。C-07碎片的疲惫,“影噬”网络的贪婪吸力,还有他最后用“空”构建的防火墙。那堵墙起作用了,但代价是他的通道几乎被撕碎。

“那些‘点’呢?”陈暮问,“实验的时候,它们被激活了。形成了一个网络。”

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知道。监测设备拍到了。虽然肉眼看不见,但热成像仪显示,房间里有七个低温点,它们之间出现了能量流动。实验结束后,网络就消失了,那些点也恢复了平静。但白璃说,它们的结构比以前更‘稳定’了。就像……被打通了一次,以后更容易形成连接。”

陈暮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他的实验不仅没解决问题,反而让“影噬”网络变得更完善了。下一次它们再激活,可能会更强大,更难以对付。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犹豫了一下,“你昏迷的时候,我接到了秦岩的电话。”

“秦岩?”

“民俗异常事务调查局的那个负责人。他说,他们监测到这片区域有异常能量爆发,问我知不知道情况。我搪塞过去了。但他似乎不信。他说最近城市里影子异常事件增多,他们压力很大,希望我们能配合调查。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暮闭上眼睛。麻烦一个接一个。身体受损,能力下降,“影噬”威胁升级,现在调查局又盯上了。他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两边都是深渊,而桥本身还在开裂。

“白璃怎么说?”他问。

“她让我稳住调查局,说她会处理。但她也没说具体怎么处理。”周明远叹气,“陈暮,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你受了重伤,‘影噬’在变得更活跃,调查局在逼近,白璃那边……我不知道她到底能提供多少帮助。我们可能需要……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陈暮睁开眼,“去哪?哪里是安全的?”

周明远无言以对。是啊,哪里是安全的?只要陈暮还带着“暮隙”的印记,只要“影噬”还在活跃,他走到哪里,威胁就会跟到哪里。甚至可能把危险带到新的地方。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深夜城市的白噪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陈暮说:“帮我坐起来。”

周明远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了枕头。陈暮靠在床头,感觉头晕,但比刚才好一点。他看着自己包扎的手腕,忽然问:“白璃留下的药,还有吗?”

“有。一天三次,饭后吃。还有外敷的药膏,每天换一次绷带的时候涂。”周明远从床头柜拿出几个药瓶,“你现在要吃吗?我弄点吃的。”

陈暮摇摇头。“等会儿。我想先……感觉一下。”

“感觉什么?”

“通道。‘暮隙’。碎片。”陈暮说,“我得知道损伤到什么程度。”

“白璃说最好不要——”

“我必须知道。”陈暮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需要知道我还剩下多少筹码。”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点头。“小心。非常小心。有任何不对,立刻停止。”

陈暮闭上眼。他不敢进行深层的意识连接,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左手腕,尝试最浅层的感知。

瞬间,疼痛加剧。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他咬牙忍住,继续感知。

他“感觉”到了通道。或者说,通道的残骸。原本光滑的径流,现在布满了裂纹,有些地方甚至断裂了,能量在断口处逸散,形成冰冷的、混乱的涡流。通道的直径也变细了,大概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以后他连接“暮隙”会更困难,消耗会更大,而且不稳定。

他尝试沿着通道,向“暮隙”的方向延伸意识。很慢,很小心,像在雷区里探路。

终于,他触碰到了“暮隙”的边界。但边界的感觉也和以前不同了。以前是坚固的、清晰的“墙”,现在却变得模糊、稀薄,像一层随时会破的膜。他能感觉到膜的另一边,那片黑暗空间依然存在,但气息很微弱,很紊乱。碎片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而且不再平静,而是在缓慢地、无序地飘动,像被风吹乱的萤火虫。

中心那个“疑问”……还在。但它的存在感也变弱了。以前是巨大的、沉重的、无法忽视的引力核心,现在却像一颗蒙尘的珠子,光芒内敛,引力微弱。但陈暮能感觉到,在那种“微弱”之下,有一种更深的、更凝实的东西在酝酿。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收回意识,睁开眼。冷汗已经湿透了病号服。

“怎么样?”周明远紧张地问。

“很糟。”陈暮实话实说,“通道受损严重,‘暮隙’内部也不稳定。但……还没崩。还能用,只是要非常小心。”

周明远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紧锁。“能恢复吗?”

“不知道。”陈暮说,“也许能,也许不能。但肯定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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