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临终托孤传祖训 青铜令牌定传承
七律·托孤
残灯照壁影将孤,一令传薪定远图。
剑护山河承血誓,谋安社稷授兵符。
眼观星斗知兴替,魂寄儿孙待复苏。
莫道英雄终化土,天门长望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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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大典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上庸河谷的空气里还飘散着烟火与松脂的气息,混杂着一种新生的、躁动不安的活力。庸伯的诏书像春风般拂过每个角落,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无形的压力。夜深了,狂欢渐歇,但许多人的心头却比白日更加灼热——权力、土地、地位、未来,无数念头在黑暗中滋生、纠缠。
而在大巫府最深处的静室,灯火却彻夜未熄。
彭祖坐在简朴的木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毯。他的脸庞在油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心那个眼睛印记已经完全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石瑶知道,那不是消失,而是彻底融入血脉,成了某种更深沉、更隐蔽的桎梏。他的呼吸轻缓绵长,却给人一种油尽灯枯、随时会断的感觉。
石瑶守在榻边,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父亲冰凉的手。她的手很稳,眼神却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日间祭坛上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一同消散了。她想起了那双冷漠如古井的眼睛,想起了那句“你……就是第九符”。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瑶儿。”彭祖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父亲,瑶儿在。”她立刻俯身。
“去……请庸伯,还有石蛮来。”彭祖缓缓道,“有些话……该交代了。”
石瑶心中一紧,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她强忍泪水,点头起身,快步走出静室。
不多时,庸伯和石蛮匆匆赶到。
庸伯已卸下白日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素色深衣,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沉毅。石蛮则一身短打,身上还带着酒气——他方才被各部首领拉着灌了不少酒,此刻脸色通红,但眼神清明,进门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两人看到彭祖的模样,心头都是一沉。
“大巫(大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彭祖微微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庸伯、石蛮、石瑶,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更有一种沉重的托付。
“君上,蛮弟,瑶儿……”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的时候……不多了。”
“大哥!”石蛮虎目含泪,想要说什么,却被彭祖的眼神制止。
“听我说完。”彭祖喘息片刻,从枕边拿起那枚青铜令牌。令牌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正面“巫剑”二字古朴苍劲,背面的山川脉络图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中心那处与地脉灵珠契合的凹陷,隐隐有微光流转。
“此令,名‘巫剑令’。”彭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咒文,“乃我巫彭氏开山始祖所铸,历代大巫传承。它不仅仅是号令巫剑门的信物,更是……镇压庸国地脉气运的枢纽,是沟通先祖英灵的媒介。”
他将令牌郑重地递向石蛮。
石蛮愣住了,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竟不敢伸手去接:“大哥……这……这该传给彭烈才对,或者给瑶丫头,我……”
“烈儿尚幼,心性未定,且肩负巫剑门武学传承之责,不宜分心。”彭祖摇头,“瑶儿……”他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歉疚,“她已继承地脉之心,那是另一条更重、也更险的路。这巫剑令,需得一个勇毅果决、心志坚韧、且能团结诸部、稳定大局之人来执掌。”
他深深看着石蛮:“蛮弟,你我虽非同族,但三十年来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你的忠勇,你的担当,你的赤诚,我都看在眼里。庸国初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部族异心,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汹涌。这枚令牌,唯有交给你,我才能安心。”
石蛮浑身剧震,看着彭祖那信任而决绝的眼神,看着庸伯沉默的颔首,看着石瑶含泪的期盼,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他不再犹豫,单膝跪地,伸出双手,以最庄重的姿态接过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一股苍茫浩瀚的意念顺着掌心涌入,刹那间,他似乎看到了巫彭氏历代先祖筚路蓝缕的身影,听到了战场上的金戈铁马与祭祀时的古老吟唱,感受到了这片土地上无数生灵的祈愿与脉搏。
“我石蛮在此立誓!”他声音嘶哑,却如金石般坚定,“此生必以性命守护此令,守护庸国,守护巫剑门!凡有违逆君上、危害庸国者,便是我石蛮的死敌!凡有觊觎此令、图谋不轨者,必先踏过我的尸骨!”
誓言在静室中回荡,带着血与铁的味道。
彭祖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他转向庸伯:“君上,石蛮忠勇,可托大事。但他性子刚烈,有时难免急躁。日后,还需君上多加提点,以柔克刚,以谋辅勇。”
庸伯郑重拱手:“国师放心,石蛮将军乃我庸国柱石,朕必以国士待之,以腹心托之。”
彭祖点头,最后看向石瑶,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担忧:“瑶儿,你过来。”
石瑶跪行到榻前。
彭祖艰难地抬起手,抚摸着女儿雪白的头发,指尖冰凉:“你的路……比谁都难。地脉之心,既是机缘,也是枷锁。鬼谷的网已经收紧,三星聚庸之日不远。记住为父的话——巫剑门不可恃武而骄,庸国不可固守一隅。待天下有变,必以谋略立世,以巫剑护国。”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从鬼谷先祖洞府得来的《纵横捭阖手札》正本,轻轻放在石瑶手中:“这部手札,你要仔细研读。它不是武学,却比武学更锋利;它不是巫术,却比巫术更诡谲。它是乱世中生存、图强的智慧。你要学会它,用好它。”
石瑶捧着那卷看似普通、实则重逾千钧的竹简,泪水终于滚落:“父亲……女儿怕……怕做不好……”
“不怕。”彭祖的声音更加微弱,眼神却异常明亮,“我儿瑶儿,天资聪慧,心志坚韧,更有一颗悲悯之心。这比任何天赋都重要。你要相信你自己,就像为父相信你一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最后的力量,目光扫过眼前三人,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如同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巫剑护族,以谋兴邦。”
“这八个字,是我用一生血泪换来的教训,也是我对庸国、对巫剑门最后的期许。”
“剑,是护身的脊梁,是斩开荆棘的利器,但不能只有剑。匹夫之勇,可逞一时之快,难成万世之基。”
“谋,是立身的根本,是洞察时势的眼睛,是借力打力的手腕,是于绝境中寻生机的智慧。无谋之勇是莽撞,无勇之谋是空谈。”
“庸国立国于此,地狭民寡,强敌环伺。若只知固守,迟早被鲸吞蚕食。必须打开眼睛,看向中原,看向天下大势。商周之争已起,天下将乱,这是危机,也是机遇。”
“蛰伏,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是为了看清方向。当真正的变局来临,当天下需要一股新的力量去平衡、去改变时,庸国……要能抓住机会,借势而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但那股不屈的意志却如烙印般清晰:
“记住……庸国的未来,不在固守这上庸河谷……而在……放眼天下……以巫剑护住根本……以谋略……开疆拓土……”
话音渐悄。
彭祖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释然的、期待的笑意。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陡然黯淡。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夜风呜咽,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位老人的逝去而悲鸣。
石瑶扑到榻前,紧紧抓住父亲尚有余温的手,失声痛哭。
石蛮手握令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虎躯颤抖,无声恸哭。
庸伯背过身去,仰头望着屋顶的横梁,喉结剧烈滚动,许久,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
一代战神,一代大巫,庸国的缔造者与守护者,就此溘然长逝。
他走得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安然入睡。
但他留下的那八个字——“巫剑护族,以谋兴邦”——以及那枚沉甸甸的青铜令牌,却像火种,像利剑,像沉重的使命,压在了生者的肩上,照亮了庸国前路未卜的漫漫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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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门山深处,彭祖祠堂。
祠堂是临时赶建的,依山而筑,简朴而肃穆。正中供奉着彭祖的灵位,前方香火不绝。庸伯率文武百官、诸部首领在此举行了隆重的祭祀,追封彭祖为“庸圣祖”,配享太庙。
葬礼结束后,大部分人陆续离去。只有石蛮、石瑶,以及少数最核心的巫剑门弟子留了下来。
石瑶一身缟素,跪在父亲灵前,默默焚烧着纸钱。她的眼泪已经流干,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那深水之下,涌动着无人能见的暗流与决绝。
石蛮站在祠堂外的空地上,手中紧握着那枚巫剑令。令牌似乎比三日前更加沉重,也更加……亲近。他能感觉到令牌中蕴含的某种力量,正在缓慢地与他融合,向他传递着一些模糊的意念与画面。
他抬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广袤的中原,是正酝酿着滔天巨变的商周战场。
“巫剑护族,以谋兴邦……”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心上。
他知道,大哥把令牌交给他,不仅是信任,更是将整个庸国未来的安危,将“以谋兴邦”这副最重的担子,压在了他的肩上。彭烈传承武学,石瑶继承地脉秘法,而他,则要成为那个执掌大局、谋定后动的人。
这对他这个习惯了直来直往、以拳服人的岩拳传人来说,是何等艰难的转变。
但他没有退缩。
他想起大哥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自己立下的血誓。
“不就是动脑子吗?”他咧嘴,露出一丝混杂着悲怆与狠劲的笑容,“老子……我石蛮,学!”
就在这时,一名巫剑门弟子快步走来,将一封密信递给石蛮:“石将军,山外暗桩急报。”
石蛮展开密信,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周文王殁,子姬发继位,号武王。厉兵秣马,东征之意已明。商纣暴虐,朝歌不稳。天下大变,或在今明两年。”
落款处,画着一只极小的、振翅欲飞的玄鸟——那是与巫彭氏有隐秘联系的某个古老情报组织的标记。
石蛮猛地攥紧密信,纸张在他掌心化为碎屑。
他转身,大步走回祠堂,站在彭祖的灵位前,深深一躬。
然后,他看向跪在灵前的石瑶,声音沉凝如铁:
“瑶丫头,起来吧。”
石瑶缓缓抬头,眼中不再是空洞的悲伤,而是某种冰雪般的清醒。
“石叔。”她站起身。
“大哥的遗训,你我都记下了。”石蛮举起手中的巫剑令,令牌在祠堂的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巫剑护族,以谋兴邦’。如今,谋的机会……可能快来了。”
他指向东方:“周武继位,商周大战将起。这,就是大哥说的‘天下有变’。”
石瑶的眼神骤然锐利:“石叔的意思是……”
“巫剑门,不能再蛰伏了。”石蛮一字一顿,“我们要走出去,看清局势,做好准备。当商周两败俱伤,当天下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原时,或许……就是我们庸国走出深山,发出自己声音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日起,巫剑门‘谋堂’正式重启。瑶儿,你精通文墨,心思缜密,又得大哥传授纵横之术,这谋堂第一任执掌,非你莫属。我要你在一年之内,建立起覆盖中原主要诸侯国的情报网,我要知道他们的兵力、粮草、矛盾、动向,一切!”
石瑶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火焰:“瑶儿领命。”
“还有,”石蛮看向祠堂外苍茫的群山,“大哥说过,真正的符咒在他身上。鬼谷不会善罢甘休,三星聚庸之劫并未解除。瑶儿,你身负地脉之心,此事你需暗中查探,务必在劫难来临前,找出破解之法,或……做好应对的准备。”
“是。”
石蛮最后望向彭祖的灵位,仿佛在与那位逝去的兄长对话:
“大哥,你放心。”
“你未走完的路,我们接着走。”
“你未完成的愿,我们来实现。”
“巫剑护族,以谋兴邦——这八字祖训,石蛮刻在心里了。”
“十年……”他望向远空,那里,星辰晦暗不明,仿佛预示着未来的动荡与机遇,“十年后,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这汉水之滨,张家界深处,有一个叫‘庸’的国家,它不仅有斩断一切的剑,更有……洞察天机的谋!”
夜风骤起,穿过祠堂,吹动长明灯的火焰,明灭不定。
仿佛有一声无声的叹息,随风散去。
又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那枚青铜令牌,与那卷纵横手札,与那颗地脉之心,与这个新生国家的命运,紧紧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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