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兮儿……”秦庶的声音有些为难，“这事不太好办。”

“为什么？”

秦庶搓了搓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你上次做的事，已经惹了不少麻烦。”

于兮一怔：“什么事？”

“你跟誉王合伙做香料的事。”秦庶压低声音，“你以为只有陆文庸在查你？户部也有人在说闲话。”

于兮没想到这一层。

“誉王本来就不招太子待见，你跟他走得近，别人就把你跟誉王划到一起了。”秦庶说，“我叔父前几天被人暗里敲打过一回——有人跟他说，秦家的米粮铺子，东家跟誉王那边的人来往太密了。”

于兮明白了。

秦庶的叔父是户部尚书，在太子和誉王之间本来就要小心站位。秦庶跟于兮走得近，于兮又跟誉王做生意，这条线一串起来，户部尚书的处境就尴尬了。

“你叔父被人盯上了？”

“没那么严重，但也差不多。”秦庶的表情很苦，“兮儿，不是我不想帮你。你让我帮什么忙都行，就是这件事——牵扯到朝堂上的事，我叔父那边过不去。”

于兮把草图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我明白了。”

“兮儿，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于兮打断他，语气平静，“你说的对，是我没想周全。”

秦庶看着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于兮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秦庶在后面叫她。

“兮儿。”

她回头。

“对不起。”秦庶站在原地，背微微佝着，整个人缩在柜台的影子里。

于兮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她走了。

秦庶站在铺子里，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想追上去，想说“算了我豁出去帮你”，但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叔父上个月刚被人弹劾过一次，虽然没伤筋动骨，但明摆着是在敲山震虎。他要是这时候拿着一张来历不明的水利图去找叔父，叔父不骂死他才怪。

而且那张图到底靠不靠谱，谁也说不准。万一图是错的，他叔父拿去邀功，反倒惹一身骚。

秦庶叹了口气，重新翻开账本。

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誉王府，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酒气。

李凌松趴在书案上，旁边歪倒着两个空酒壶。他的长随阿顺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王爷，该醒醒了，都午时了。”

没反应。

阿顺硬着头皮走进去，推了推李凌松的肩膀。李凌松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阿顺低头一看——书案上压着一份折子，墨迹还没干。

折子上写的是兖州水患的事。

这已经是第四份折子了。前三份递上去，一份留中不发，两份被打回来。太子批的意见是“工部自有定夺，誉王无需越俎代庖”。

十二个字，把李凌松堵得死死的。

兖州年年发水，年年冲田，今年春天又决了一次堤。李凌松托人打听到，今年的水患比往年都严重，淹了三个县，受灾百姓过万。

可朝廷的态度是——修。照原来的方案修。

工部拨了银子，派了人，按老图纸重新砌堤坝。李凌松看过那份图纸，分水渠的角度有问题，水往渠里一灌，渠口第一个扛不住。他跟工部的人说过，人家不听。

他跟太子说过，太子更不听。

阿顺用湿帕子给他擦了把脸，李凌松才悠悠转醒。

“几时了？”

“午时三刻。”

“那就是还没到晚上。”李凌松又要躺下去。

“王爷！”阿顺急了，“您昨晚喝了一整夜的酒，再喝下去胃要穿了！”

“穿了正好，省得我操那份闲心。”李凌松嘴里嘟嘟囔囔的，到底还是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到桌上那份写了一半的折子。

“这第四份也别写了。”他自言自语，“写了也是白写。”

阿顺端了碗醒酒汤过来。李凌松喝了两口，皱着眉放下。

“阿顺，你说我是不是就该当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

“……小的不敢说。”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应该的。操那么多心干嘛，又没人领情。”

阿顺不接话。他跟着李凌松八年了，知道这位主子每次喝醉了就说丧气话，但第二天醒过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李凌松喝完醒酒汤，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刚坐下来，门房来报：于兮求见。

李凌松愣了一下。

于兮主动来找他，还是头一回。之前都是他约于兮见面，于兮从来没登过誉王府的门。

“让她进来。”

于兮进了书房，行了个礼。

李凌松看她面色如常，没什么着急的样子，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

“于娘子今天怎么有空来？”

“有个东西想给王爷看看。”于兮从袖子里取出那张草图，摊在桌上。

李凌松扫了一眼，没看明白。

“这是什么？”

“分水渠的图。”

李凌松正端着茶杯，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分水渠。”于兮指着图上的弧线，“王爷上次给我看过工部的设计图，我觉得渠口的角度不对。直线引水，水的冲力全压在渠口上，渠口撑不住。如果改成弧形——”

她把自己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弧形渠口分散冲击力，前窄后宽降低流速，渠道的弧度顺着水流方向微偏，而不是正面迎着来水。

李凌松放下茶杯，把那张图拉到面前仔细看。

他不是工部的人，对水利也只是半懂不懂。但于兮说的有个关键点他听进去了——水跟光一样，遇到平面会反弹，遇到弧面会拐弯。

“你是画扇子的时候想到的？”他问。

“对。”

李凌松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觉得荒诞。满朝文武，工部那些吃了几十年俸禄的老油子，没一个想到这层。倒是一个在外头卖扇子的女人，画着画着把水利的难题给琢磨出来了。

“于娘子，你这张图要是能用，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于兮说，“但也可能不能用。我不懂水利，不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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