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阁后院，绣娘们低头做活，针线穿梭间偶尔说两句闲话。

于兮没去管她们，自己窝在西厢房里画扇面。这把扇子是给礼部侍郎的夫人做的，指定要画芍药。于兮调好胭脂色，一笔一笔勾花瓣。

画到第三瓣的时候，窗外一片云散了，日光突然照进来，打在画案上。

于兮手一停。

那道光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扇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正好切过她刚画的花瓣，把颜色分成了两层——受光的一面亮，背光的一面暗。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半天。

不是看花。是看光影。

这种明暗对比，让她想起一个东西。

半个月前，誉王给她看过一张图纸。当时是在醉仙楼喝茶，李凌松喝了不少酒，话就多了。他抱怨朝中的事，说自己上了三道折子给皇帝，全被太子驳回去了。

“兖州的水患拖了两年了。”李凌松那天说，“年年发大水，年年冲堤坝，年年拨银子修，年年修不好。”

于兮当时问他为什么修不好。

李凌松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图纸，摊在桌上给她看。“这是工部画的水利图，说要在上游修分水渠，把水引到两侧的农田里。道理没错，但分水渠的角度不对，水一冲下来，渠口就被冲垮。”

于兮不懂水利，只是礼貌性地看了几眼。

但今天这道光——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日光透过窗棂的不同缝隙，在地上投下好几道光带。有的粗，有的细，粗细取决于缝隙的宽窄。光带的方向取决于日光的角度。

于兮蹲下来，用手指描了描那些光带的走向。

“春霜。”

“嗯？”春霜从外面探头进来。

“你去把那桶水端来。”

“哪桶水？”

“院子里洗笔的那桶。”

春霜虽然不明白，还是把水端来了。于兮把水倒进一个浅盆里，放在地上。日光打在水面上，折了个弯，在盆壁上映出一道弧形的光斑。

于兮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夫人，您这是……”春霜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你觉不觉得，这道光弯得很有意思？”

“啊？”春霜凑过来看，“就是水面折出来的光啊，有什么好看的？”

于兮没回答她。她站起来，回到画案前，找出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画。

不是画花。是画水。

她想起李凌松那张图纸上的分水渠。工部的设计是直线引水，渠口正对着上游来水的方向。水的冲击力太大，渠口承受不住，当然要垮。

但如果——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

如果分水渠不是直的，而是弯的呢？水流到弯道的时候，力道会被弧形的渠壁分散。就像刚才那道光打在水面上，不是直着穿过去，而是拐了个弯。

水也是一样的道理。

于兮画了半个时辰，改了三遍，最后在纸上留下一张粗糙的草图。分水渠的入口是弧形的，弧度朝向来水的反方向。渠道前端窄，后端宽，水进去之后流速自然会降下来。

她不敢说这一定对。她又不是工部的人，从来没修过渠。但这个思路，和她这些年画画时对线条走势的理解有关。水跟墨一样，遇到阻碍不会停，只会找另一条路走。

“春霜，帮我把这张图收好。”

“这是什么？”

“一张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的东西。”

春霜虽然不懂，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图收起来了。

到了傍晚，于兮收了铺子，坐在院子里吃饭。春霜端了两菜一汤上来，白菜豆腐和一碟酱肉。

“夫人，今天熏香卖了三十七瓶。”春霜报账，“香囊卖了二十一个。”

“嗯。”于兮夹了块豆腐，“绣娘们做得怎么样？”

“挺卖力的。有个叫翠儿的手最快，一天能做十五个。”

于兮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坐在廊下看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芙蓉树影子拖了好长一截。于兮看着树影发呆，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张草图的事。

兖州水患拖了两年，年年死人，年年毁田。李凌松上折子管不了用，因为太子压着不让他插手。工部拿了银子修堤，修一次垮一次，银子花了，事没办成。

她那张图，也许能帮点忙。但也许不能。

更关键的问题是——就算这张图有用，她一个做扇子的女人，怎么把它递到能管事的人手里？

找誉王？可以。但李凌松在朝中本来就被打压，他拿着一个女商人画的水利草图去上书，太子那边不笑掉大牙才怪。

找陆文庸？于兮自己都觉得好笑。且不说她跟陆文庸已经闹成这样，就算没闹翻，陆文庸那个人，一个女人画的东西，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想来想去，只剩一个人。

秦庶。

秦庶的叔父是户部尚书，兖州拨款修堤的银子就是从户部走的。如果这张图能通过秦庶递到户部尚书手上，再由户部尚书转交工部，那就有戏了。

于兮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去找秦庶。

秦庶的米粮铺子在城东，门面不大，但里面堆满了货。于兮到的时候，秦庶正在跟一个伙计对账，看到她来，赶紧把账本放下。

“兮儿？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

秦庶让伙计出去，关上门。

于兮把那张草图摊在桌上。

秦庶看了半天，抬头问：“这是什么？”

“分水渠的设计图。”于兮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弧形渠口，前窄后宽，利用水流自身的力道引导方向，减少对渠壁的冲击。

秦庶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兮儿，你怎么突然想到画这个？”

“画扇子的时候看到光影，想到的。”

秦庶嘴角抽了一下。画扇子画出水利设计图，这种事也就于兮干得出来。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图，手指顺着弧线划了一圈。

“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他说，“不过我不懂水利，看不出对不对。”

“所以我找你。”于兮看着他，“你叔父是户部尚书，兖州的银子是户部拨的。这张图能不能让你叔父看看？”

秦庶的手从图纸上缩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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