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头直起腰，搓了搓手：“弧形分渠……这个想法我年轻的时候有过，但当时算不出合适的弧度，后来就放弃了。这张图上的弧度，我粗略看了一下，八九不离十。”

“能用？”

“不敢说一定能用，得实地勘测之后才知道。”老徐头指着图纸上的几个标注点，“这几个位置的分流比例还需要调整，画这图的人大概没去过现场，有些地形因素没考虑进去。但总体思路是通的。”

翰林编修也点头：“前朝有一本《河渠志》，里面记载过弧形引水的案例，但只是零星提了几句，没有成体系。这张图倒是把前朝的思路完善了不少。”

李凌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他拍了拍桌子，“老徐，你跟我去一趟黄河下游，带上工具，实地勘测。”

老徐头愣了：“王爷，现在？”

“不是现在，三天后出发。”李凌松想了想，“你这几天先把图纸吃透，能改的地方先改了。到了现场再做调整。”

“那这图纸到底是谁画的？”老徐头追问，“我干了几十年水利，没见过这种画法。用笔像是画画的人，不像搞工程的。”

李凌松笑了一声。

“一个画扇子的。”

老徐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画团扇的。”李凌松把图纸收起来，“行了，你们回去吧，三天后准备出发。”

老徐头满脸困惑地走了。翰林编修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爷这回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在朝堂上跟太子对着干却拿不出实招的誉王，好像突然有了底气。

——

消息传得比于兮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秦庶就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芙蓉阁的门口，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兮儿，你昨天去找誉王了？”

于兮正在院子里调熏香，头也没抬：“消息真灵通。”

“我叔父今天一早就收到信了，说誉王连夜召了工部的老匠师和翰林编修，看了一份水利方案。”秦庶走进院子，压低声音，“兮儿，你把方案直接给誉王了？”

“嗯。”

秦庶站在那里，表情很复杂。半是气恼，半是说不出的什么别的东西。

“我昨天跟你说了，现在风头紧，不宜——”

“我知道你说了。”于兮放下手里的瓷瓶，站起来看着他，“我也说了，不为难你。所以我没通过你叔父，自己找了誉王。”

秦庶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于兮这话没毛病。她确实没为难他。她只是绕过了他。

可这恰恰是让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兮儿，你这么做，知道会引来多大的麻烦吗？”

“知道。”

“你知道还——”

“秦庶。”于兮打断他，“你从小到大最怕什么？”

秦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于兮也不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你怕出头。你怕麻烦。你怕得罪人。你有钱，有家世，有人脉，但你什么都不敢做。你叔父是户部尚书，你手里攥着京城一半的粮食生意，可你活得比谁都憋屈。”

秦庶的脸白了。

“你帮我，是因为你觉得帮一个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一旦这个'帮'要你付出代价，你就缩回去了。”于兮的语气没有攻击性，就像在陈述事实，“我不怪你，真的。你有你的难处，我懂。但你不能要求我也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敢。”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调香台上的粉末吹散了一些。

秦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于兮。阳光打在她侧脸上，跟十年前采莲会上的样子重叠了一瞬。可那个天真的大小姐已经不在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被生活磨出了棱角的女人。

“兮儿……”

“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别拦我。”于兮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个瓷瓶继续调香，“你拦不住的。”

秦庶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说了句“你小心”，转身走了。

于兮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调了一上午的香，一瓶都没调出来。要么太浓，要么太淡，怎么都不对劲。

到了下午她才承认，不是香的问题，是自己心不静。

秦庶的话虽然扎人，但不是没道理。她把方案给了誉王，等于把自己推到了一个很敏感的位置上。誉王要修水渠，太子要阻拦，户部那帮人各有各的算盘。她一个开铺子的女人卷进这种事里，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但不卷进去，她就永远只是个画扇子的。

扇子能画一辈子吗？能。可她不甘心。

她爹在幽州做个小官，不上不下的。两个弟弟还小，将来怎么办？于家的冤屈什么时候能洗清？光靠卖扇子卖香囊，一百年也翻不了身。

于兮把瓷瓶放下，走到院子里透气。

芙蓉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风里微微晃动。

“夫人！”春霜从前面跑过来，气喘吁吁，“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来铺子里闹事！”

于兮皱眉，快步走到前面。

铺子门口站着三个人。两个是膀大腰粗的汉子，中间夹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瓷瓶——正是芙蓉阁的熏香。

“你就是于娘子？”那人上下打量她，鼻子哼了一声，“你这熏香里掺了劣货，我夫人用了之后咳嗽不止，上吐下泻！你说怎么办？”

于兮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味道不对。

这瓶里装的根本不是她调的熏香，有人换过。

她把瓷瓶放下，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这位爷，这瓶香不是从我铺子里买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那人嗓门拔高了，“瓶子上贴着你芙蓉阁的标签，白纸黑字写着呢！”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看热闹。

于兮没跟他争论，转身对春霜说：“去拿账本来，再把当天卖出去的那批货的底料拿过来。”

春霜立刻去了。

中年男人冷笑：“你拿什么来都没用！我今天就是来讨个说法的！你要么赔钱，要么关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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