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兮正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点了一壶普洱压惊。春霜揉着被推疼的肩膀，还在小声抱怨王府的人狗眼看人低。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李凌松一身玄色锦袍，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听说于娘子对咱们的生意有意见？”李凌松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于兮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王爷日理万机，连账本都不看一眼，自然不知道这生意没法做。”她从袖兜里掏出账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推过去。

“王爷给的那批货，檀香掺杂木，龙涎香是赝品。为了去味提纯，我买了三斤上等丁香、二两麝香，雇了六个绣娘。这些辅料和人工，加起来统共一百二十两银子。”

于兮指着账面上的数字，条理清晰。

“按王爷定下的五五分账，这批货全部卖空，总进项三百两。刨去一百二十两的本钱，剩下一百八十两。王爷拿走九十两，我得九十两。可这铺面租金、日常耗损、伙计月钱，全是芙蓉阁在出。算到最后，我白忙活半个月，还得倒贴进去二十两。”

李凌松看着账本上娟秀却笔锋锐利的字迹，一时语塞。

他本以为于兮是个唯利是图的市侩商人，跑来王府是为了多讹点钱。没想到，她把账算得这么明明白白，连一文钱的耗损都记在上面。

这女人，不是在占便宜，是在跟他讲道理。

“你懂香料的行情？”李凌松问。

“我不光懂香料的行情，我还知道京城水路运输的厘金，知道行会的抽成，知道城南西市的生丝价格比东市便宜两成。”于兮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王爷，做生意不是坐在高堂上拍拍脑袋就能来钱的。底下这些泥沙俱下的门道，您不懂，我懂。”

李凌松收起了轻视。他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快三十岁的年纪，没有少女的娇憨，却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稳和通透。

她说的这些，正是他折子里弹劾的那些弊政。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厘金名目繁多，商贾苦不堪言。一个深闺里出来的妇人，竟然能把这些看得如此透彻。

“你想怎么改契书？”李凌松问。

“本钱先扣除，剩下的纯利，我要七成。”于兮竖起两根手指，“王爷出货，我出人和手艺。这三成，是给王爷的干股。您要是同意，字据重立。要是不同意，货我原样退还。”

李凌松笑了。这女人，胆子真大。敢跟当朝亲王讨价还价，还把账算得这么绝。

“好，依你。”李凌松答应得很痛快。

他不缺这点钱。他缺的，是一个能帮他把手伸进京城商圈，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流动查清楚的人。

茶楼里的气氛缓和下来。

正事谈完，李凌松没急着走。他叫小二换了一壶极品的碧螺春，亲自给于兮倒了一杯。

“于娘子那手画扇子的绝活，本王今天算是见识了。珠光扇，名不虚传。”

于兮并不意外他知道这件事。那些扇子本就是卖给达官贵人的，传进王府是早晚的事。

“讨生活的雕虫小技罢了。”

“能让东宫那边赞不绝口，可不是雕虫小技。”李凌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于娘子，你是个聪明人。这京城的生意，水深得很。你一个人单打独斗，走不远。”

于兮抬眼看他，等着下文。

“太子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底下的盐商、粮商全是他的人。本王想动他们，苦于手里没有一把锋利的刀。”李凌松指尖敲击着桌面，“你帮本王打理商路，做本王的钱袋子。本王保你在京城横着走，谁也不敢动芙蓉阁一根指头。”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有誉王做靠山，秦庶的那些担忧就不复存在，陆文庸就算想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但于兮没有马上接话。她太清楚这些权贵子弟的做派。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让你当替罪羊。

“王爷要合作，可以。”于兮放下茶杯，直视李凌松的眼睛，“但咱们得站在平地的两端。”

李凌松挑眉。平平起坐？一个商妇，敢跟他提这种条件。

“你要什么？”

“两件事。”于兮竖起手指。

“第一，查清十年前于家倒台的旧案。当年我父亲被构陷，牵扯进军机处的党争，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波助澜，我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真相。”

十年前，于家大厦倾颓。陆文庸作为她的未婚夫，已经官居要职，却选择了袖手旁观。她不怪陆文庸自保，但在那场风暴里，于家败得太快，太惨，处处透着诡异。

李凌松点头：“此事牵扯甚广，年代久远，查起来费些功夫。但本王答应你，只要有线索，绝不隐瞒。”

“第二件事。”于兮声音放轻了些，“我父亲于剑锋，如今被贬在幽州做一个小官。幽州苦寒，他年纪大了，膝下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弟弟。我想请王爷运作一番，把他们平调到一个水土丰美、安稳些的地方。哪怕官职再降一级也无妨。”

李凌松沉默片刻。调动地方官员，涉及吏部。吏部现在是太子的地盘，要插手进去，难度不小。

但他看中了于兮的能耐。这女人的脑子和手段，远超他府里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清客。

“成交。”李凌松举起茶杯，“从今天起，芙蓉阁的背后，就是誉王府。”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结盟达成。

同一时间，首辅府。

陆文庸坐在书房里，听着管家送来的最新密报。

“大人，半个时辰前，于娘子去了誉王府。门房没让进，起了点冲突。后来誉王亲自追了出来，两人在醉仙楼对面的茶肆雅座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出来。”

管家低着头，不敢看陆文庸的脸色。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文庸手里的狼毫笔被捏得变了形。笔尖的浓墨滴落在公文上，晕染开一大片黑色的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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