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拨弄得噼啪作响，清脆的声音在芙蓉阁后院回荡。

账本摊开在桌案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日的流水。春霜蹲在墙角，正把调配好的熏香一勺勺装进青花小瓷瓶里，拿红绸布塞紧瓶口，再贴上芙蓉阁的签子。

五十文一瓶，这熏香卖得极俏。京城里那些买不起上等沉香的殷实人家，最爱这种物美价廉的玩意儿。

账面上看着热闹，进项不少。可真要细算下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于兮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这笔账，越算越让人火大。李凌松送来的那批香料，次品率高得离谱。檀香里掺了三成杂木，龙涎香干脆就是用海浮石和劣质香精泡出来的假货。为了把这些烂木头调和出能入鼻的香味，她搭进去了好几味名贵的辅料，还雇了六个绣娘日夜赶工做香囊。

刨去人工、辅料、瓷瓶、铺面折旧，剩下的纯利薄得像一层窗户纸。就这层窗户纸，李凌松还要轻飘飘地抽走五成。

这皇室子弟，算盘打得比户部的老吏还精。把一堆砸在手里的破烂扔给她，美其名曰合作分账，实则是拿芙蓉阁当免费的加工坊。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玩得挺溜。

“春霜，别装了。”于兮把账本一合，塞进袖兜里，“去雇辆车，咱们去趟誉王府。”

春霜停下动作，擦了擦手上的香粉：“夫人，这批货还没出完，现在去结账早了些吧？”

“不是去结账，是去改契书。”于兮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再这么干下去，咱们主仆俩就得去喝西北风。”

青油马车在青石板街上摇摇晃晃，大半个时辰后，停在誉王府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前。

朱漆大门紧闭，旁边的角门开着，几个穿着青衣的门房正聚在一起嗑瓜子闲聊。

于兮走上前，递上拜帖。

领头的门房斜着眼打量她。穿得倒是干净，一身素色襦裙，头上连根像样的金簪都没有，坐的还是街边随处可见的雇佣马车。这等寒酸做派，哪像是有资格递拜帖的贵客。

“找谁的？”门房没接拜帖，继续嗑手里的瓜子。

“烦请通报誉王殿下，城东芙蓉阁于娘子求见，有生意上的事相商。”于兮语气平稳，把拜帖又往前送了送。

门房嗤笑出声，瓜子壳吐在台阶上：“生意？咱们王府什么时候轮到跟街边摆摊的商妇做生意了？去去去，哪来的回哪去。”

这几天跑来王府门前转悠的女人多了去。前脚刚走了一个唱曲的，后脚又来个自称做生意的。王爷尚未正妃，这些莺莺燕燕变着法儿地想往府里钻，门房早就见怪不怪。

于兮没动，把拜帖放在旁边的石墩上：“帖子我留这儿了。麻烦转告王爷，那批香料的账目有问题，他若是有空，遣人来芙蓉阁找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这买卖做不下去拉倒，犯不着在这儿受闲气。

门房见她这般做派，火气上来了。一个平民商妇，敢在王府门前摆谱？他几步跨下台阶，一脚踢飞了那张拜帖，伸手就去推于兮的肩膀。

“给你脸了是吧？在誉王府门口耍威风！”

春霜眼疾手快，一把挡在于兮身前，被门房推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你怎么打人啊！”春霜气急败坏地喊道。

“打的就是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泼妇！”门房挽起袖子，招呼另外几个同伴，“把她们赶远点，别脏了王府的地界！”

于兮扶稳春霜，眼神冷了下来。她弯腰捡起沾了灰土的拜帖，拍了拍上面的脚印。

“这誉王府的门槛，果真是高得很。”于兮把拜帖撕成两半，随手一扬，“春霜，咱们走。这笔烂账，让誉王自己去平吧。”

纸屑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门房还在骂骂咧咧，于兮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第26章

誉王府内，水榭花阁。

李凌松靠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听着底下几个清客高谈阔论。

最近朝堂上的风向不太对。他连上了三道折子，弹劾地方盐务亏空，全被东宫那边压在中书省，连皇帝的案头都没送上去。太子监国，权势滔天，他这个没实权的闲散王爷，说话连个响都听不见。

郁郁不得志，只能靠喝闷酒排解。

一个穿着长衫的清客为了讨好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双手呈上。

“王爷，您看这扇子。这可是最近京城贵女圈子里最抢手的稀罕物，俗称珠光扇。下官费了好大劲，才从内务府相熟的太监那里弄来一把。”

李凌松本没当回事，随手接过。扇面展开，是一幅秋日海棠图。

画工精湛还在其次，奇的是那颜料。迎着光看去，花瓣和叶脉上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非金非银，却比金银更柔和夺目。

他坐直身子，指腹在扇面上轻轻摩挲。这绝不是寻常的彩绘。颜料里掺了极细的贝壳粉，还用了特制的胶矾水固色，这手艺，没个十年的功底根本拿不下来。

“落款是谁？”李凌松问。

“回王爷，落款是个‘芙’字。听说是城东一家叫芙蓉阁的铺子出的，掌柜的是个姓于的娘子。这扇子现在千金难求，连太子妃那边都定做好几把了。”

李凌松脑子里闪过一个精打细算的女人身影。

于兮？

那个拿着算盘，跟他锱铢必较，死活要分走香料利润的商妇？她还有这等巧夺天工的手艺？

李凌松正琢磨着，管家匆匆走进来，附在耳边低语。

“王爷，门外有个自称芙蓉阁于娘子的女人闹事，说账目有问题。门房把人赶走了。”

李凌松握着扇子的手一顿。账目有问题？那批烂木头香料，他本就是当废品处理的，能卖出钱来都是赚的，能有什么问题？

他把扇子扔在桌上，大步朝府门走去。这女人，处处透着古怪。他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追出府门时，青油马车刚驶出巷口。李凌松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追了上去。

半条街外，醉仙楼对面的茶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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