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到幽州？”

“骑马的话，十天。”

十天。于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父亲那边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得给我爹写封信。”

“信我可以帮你送，走驿站比民间的快三天。”李凌松说，“但光写信不够。你爹跟水利方案之间的关系，得提前理清楚。查的人到了幽州，问你爹跟誉王什么关系，你爹怎么答？”

于兮想了想。

“他跟你没有关系。”

“但工部的人去找他配合水利工程，配合的依据是方案里的内容——那些内容你爹一看就知道出处。万一赵世安问起来，你爹总不能装傻。”

于兮皱起了眉头。

这确实是个问题。于剑锋是个实诚人，你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让他说假话，不如杀了他。

“所以得给他一个说得通的版本。”于兮说。

“对。”李凌松靠在椅背上，“我的想法是——方案里的水文资料，以地方官员实地勘察的名义报给工部。幽州那边的水文数据，官府档案里应该有一部分，你爹把这些整理出来，走正式渠道报上去，就等于是他替朝廷做了基础调研。至于方案本身，是工部根据地方数据汇总之后拿出来的，跟誉王无关，也跟于家无关。”

于兮听完，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把功劳切碎——数据是地方官提供的，方案是工部综合的，誉王只是在朝堂上替幽州百姓说了一句话。三方切割，谁也不沾谁。

这办法可行。

但有个前提——工部那边得配合。

“工部尚书那里，殿下能搞定？”

“他那个人，胆子小。告诉他太子在查，他比谁跑得都快。”

于兮差点笑出来。

“好，那信我今天写，烦殿下帮我送出去。”

“嗯。”

两人把太子这条线理完了，桌上的酒被于兮喝了小半壶。她的酒量不算好，但今天心里堵着事，喝得比平时猛。

李凌松看了她一眼，没拦。

“第二件事。”于兮放下酒杯，“于家的案子。”

李凌松的表情收了收。

“查了一些。”

“查到什么了？”

“十年前弹劾你父亲的折子，署名是御史中丞张得年。但那份折子的行文风格和用典习惯，跟张得年平时的奏章差异很大。”

“殿下也看出来了。”

“嗯。”李凌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让人去翻了张得年入仕以来的所有奏章，做了个对比。那份弹劾折子里用了三处《左传》的典故，张得年这辈子写的东西里从来没引过《左传》——他偏好《吕氏春秋》，而且引用习惯很固定，基本集中在'顺民'和'贵公'两篇。”

于兮听到这里，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那引《左传》的会是谁？”

“朝中爱用《左传》的人不少。但用得跟那份折子一模一样的——文脉、断句、转折的方式——有一个人很像。”

“谁？”

李凌松看着她，停了一息。

“军机处大臣，**则。”

**则。

于兮的手指在桌面上弯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十年前推行税改的就是**则，于剑锋上书反对的也是他的方案。

换句话说，弹劾于家的折子，很可能就是**则亲手写的，只不过借了张得年的嘴递上去。

“能坐实吗？”于兮问。

“现在还不能。笔迹对比只能做参考，不能当证据。而且折子的原件在内阁档房里，要调出来得有授权。”

“谁能授权？”

“内阁首辅。”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内阁首辅——陆文庸。

于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殿下的意思是，这条路绕不开陆文庸？”

“不一定。档房的管事跟我有过几面之交，看能不能走偏门。但风险不小——被陆文庸发现了，性质就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誉王结党营私、私查内阁机密。到时候太子不用动手，陆文庸一份折子就能把我按死。”

于兮沉默了。

她明白李凌松的顾虑。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够危险了，太子在查他，如果再被陆文庸盯上，两面夹击，他一个闲散王爷扛不住。

“我去要。”于兮忽然说。

“什么？”

“折子的原件。我去跟陆文庸要。”

李凌松看着她，没说话。

“我在陆府住着，名义上还是他的夫人。我找个理由翻档房的旧文件，比你去偷方便。”

“他不会让你翻。”

“他不让我翻，我就自己翻。”于兮说得很平静，“陆府的书房我进过无数回，档房的钥匙在管家腰上挂着，抽屉里还有一把备用的，在书架第三层的红漆匣子里。”

李凌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在陆府住了八年。”于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八年里我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待着、看着、记着。哪扇门是哪把钥匙，管家什么时辰巡院子，厨房的后门哪天不锁——这些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李凌松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于娘子，你拿到折子之后呢？”

“抄一份，原件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万一被发现了？”

于兮笑了一下。

“殿下，我在陆府八年，被发现的事多了——我做了什么事被发现，跟谁说了什么话被发现，生了女儿被发现，铺子赚钱被发现。”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被发现了又怎样，我还是活到了今天。”

雅间里光线暗了下来——外面的天在阴。窗户没关严，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酒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李凌松的茶杯空了，他没续。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安静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

“那就这么办。”李凌松先开了口，“但有一条——你在陆府查的时候，遇到任何异常，立刻收手。别逞强。”

“殿下放心，我怕死。”

这话说得太轻巧了，李凌松多看了她一眼，但没再多说。

于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这是我理的时间线。殿下看看有没有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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