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阁的生意越来越好，但于兮的心思早不在铺子上了。

前几天她从秦庶那里得了一份消息——工部要在幽州修建水利，朝廷正在征集方案。这事跟别人没什么关系，但跟于兮有天大的关系。

她爹在幽州。

于剑锋被贬到幽州做小官，虽然嘴上说乐天知命，但于兮知道，那不过是怕女儿操心的场面话。幽州连年旱涝不定，百姓苦不堪言，若水利工程能落实，不仅能造福百姓，还能让于剑锋在这件事上立功。

立了功，回京就有指望了。

于兮在幽州长大，对当地水文地理烂熟于心。她花了七个晚上，画出一幅详尽的水利图稿，连堤坝选址、沟渠走向、分洪方案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图稿送不出去。

工部征集方案走的是正规渠道，得由地方官吏或有品级的人递折子。她一个做扇子的妇人，连工部的门都进不去。

于兮想过找秦庶帮忙，让户部尚书代为转呈。秦庶也答应了，约好了时间去他叔父府上。结果那天于兮在路上被陆灵倩拦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位陆家小姐非要在大街上跟她理论，说什么于兮做生意丢了陆府的脸。

等于兮赶到秦庶叔父府上，户部尚书已经出门了，当天去了宫里议事，三天后才回来。

而工部的截止日期，就在第二天。

于兮站在尚书府门口，手里攥着卷起来的图纸，半天没动。

春霜在旁边急得跳脚：“夫人，怎么办？明天就截止了！”

“我知道。”

“那咱们去找别人？”

“来不及了。”于兮把图纸收进袖里，转身往回走，“走吧。”

春霜追上去：“夫人，您就这么算了？”

于兮没回答。背影在长街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走得倒还稳，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

消息传得快。

隔天陆文庸就知道了这件事。不是管家打听来的，是陆灵倩自己说漏了嘴。

“那天我在街上碰见于兮，她手里拿着卷东西，急匆匆的，我就跟她多说了几句。后来她跑到户部尚书府去了，结果人家不在。”陆灵倩坐在正厅喝茶，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大哥，你说好笑不好笑，她都落魄成那样了，还想往工部钻。”

陆文庸坐在那里没吭声，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管家在门口站着，听到这两声敲击，心领神会退下去查。

当天晚上，管家回了话：“大人，于娘子画了一份幽州的水利图稿，打算通过户部尚书递给工部。但错过了截止日期，没送出去。”

陆文庸问：“图稿在哪里？”

“还在于娘子手上。”

陆文庸没再问了，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他放下杯子，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第二天一早，陆府的马车停在芙蓉阁门口。

来人不是老嬷嬷，是管家亲自来的。管家站在柜台前，客客气气地说：“于娘子，我家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春霜挡在前面：“请回去告诉陆大人，我家夫人忙。”

管家笑了笑：“大人说了，是有正经事商量，跟幽州有关。”

于兮正在后院画扇面，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跟幽州有关”这五个字太精准了，精准到她没办法拒绝。

于兮放下笔，洗了手，换了身衣裳出来。

春霜拉住她：“夫人……”

“没事。”于兮拍了拍她的手，“要是天黑我还没回来，你去找秦掌柜。”

——

陆府的书房，于兮三年没进来了。

摆设没什么变化，书架上多了几本兵法，墨砚换了一方新的。她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面压着一份公文，露出“工部”两个字的边角。

陆文庸坐在主位上，穿着常服，看上去比上次见面瘦了些。

“坐。”他说。

于兮没坐。“有什么事，直说。”

陆文庸也不勉强：“你画了份水利图？”

“你消息倒灵通。”

“幽州的事我略知一二。”陆文庸端起茶杯，“工部那边截止日期过了，你的图递不上去。但我可以帮你。”

于兮看着他，没说话。

陆文庸放下茶杯：“首辅的折子，工部不会不收。”

这话说得明白。他是首辅，折子随时可以递，什么截止不截止，对他来说不存在。

于兮心里清楚，但她更清楚另一件事——陆文庸不是做善事的人，帮忙就得有条件。

“你要什么？”她问。

陆文庸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回陆府住一段时间。”

于兮笑了，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笑。

“你当真？”

“你爹在幽州，旱涝不断，百姓日子不好过。你那份图稿要是真有用，能救不少人。”陆文庸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搬回来住几个月，等水利的事定了，你爱走就走。”

“几个月？”

“三个月。”

于兮站在那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她心里明白，陆文庸开了这个口，就绝不只是要她回来住这么简单。

“陆文庸，你收起你那套把戏。”于兮声音不高，“你要是真想帮我爹，把折子递上去就是，何必拿这个做交换？”

“那不一样。”陆文庸抬眼看她，“首辅递折子帮一个被贬的官员，朝廷上下会怎么想？于家当年的案子牵扯太广，我得顾着名目。你回来住，名义上是夫妻和好，我替岳父说话，就顺理成章了。”

这话……居然有几分道理。

于兮恨就恨在这里。陆文庸每次张嘴，听起来都有道理。

她沉默了很久。

“我住偏院。”

“行。”

“铺子照常开。”

“可以。”

“你不许来烦我。”

陆文庸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好。”

于兮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图稿我明天送来，你三天之内递上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陆文庸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端起茶杯又放下。

管家从门外探进头来：“大人，于娘子答应了？”

“嗯。”

管家脸上露出喜色：“那要不要把东院收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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