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沈太太，二十天交货。扇面我自己画，骨架用苏州的紫竹，绣活让两个绣娘加班赶。定金先收一半。”

“行！”

春霜跑前跑后忙了一上午。于兮坐在柜台后面画扇面，画了五把，手腕酸了，搁笔歇了歇。

歇着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靛蓝色的直裰，料子不错，但浆洗得发白了，腰间挂着一块旧玉佩。面相倒是周正，瘦，颧骨突出来，看着精明。

不是来买东西的。

他进了门先四下打量，再看于兮，拱了拱手。

“请问是于娘子？”

“是。你哪位？”

“在下姓周，首辅大人府上幕僚。”

于兮手上的笔没停。周先生——不对，李凌松身边那个也姓周。陆文庸府上的幕僚她不太认识，他请了好几个，走马灯似的换。

“周先生有事？”

周幕僚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放在台上。

“大人让在下转交于娘子。”

于兮看了那信一眼，没拿。

“什么信？”

“大人说，于娘子看了便知。”

于兮擦了擦手，把信拿起来。信封上没署名，封口用的是红泥，上面印着陆家的私章。

她当着周幕僚的面拆了。

信不长，陆文庸的字一贯好看，行书写得跟印出来的一样。于兮以前还夸过，现在看了只觉得冷。

内容三段。

第一段说母亲身体不好，多谢于兮送药，母亲用了安神茶之后睡得好了些。

第二段话锋一转——近日朝中有议论，说幽州地方治理松散，有人提议对幽州几个州县做一轮考评。考评结果不佳的官员，可能面临再次调任。于剑锋在新阳县的考评，排名不太乐观。

第三段更直白——于剑锋在幽州待了十年，已是吃了大苦。若于娘子愿意回府省亲，探望老夫人，陆某可以代为活动，将于家迁调至距京城更近的北直隶一带，不说复职京城，至少不必在幽州继续蹉跎。

最后一句：此事于公于私，都是两全之策。望于娘子三思。

于兮看完了。

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周先生，这信我收了。”

周幕僚等着她说下文。

于兮没有下文。她把信往柜台下面的抽屉里一放，继续拿起笔画扇面。

周幕僚等了一会儿：“于娘子不回话么？”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看过了。”

“那大人问的事——”

“我说了，看过了。”

周幕僚张了张嘴，到底是做幕僚的，察言观色的本事有，看于兮这态度，再磨下去讨不了好。他拱手告辞，走了。

春霜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夫人……”

于兮没说话。

她在画一朵荷花，笔尖在花瓣边缘勾了一道细线，手没抖。

但她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于家迁调到北直隶。

这个条件太好了。好得让人心惊。

幽州离京城一千多里地，于剑锋在那儿做了十年县令，信都要走半个月才到。她上次见父亲是三年前，母亲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两个弟弟在幽州读书，于应龙调皮倒还罢了，于盛恩年纪小，性子又拧，在那穷地方憋着，她一直担心他走偏路。

北直隶离京城多近？快马两三天的路程。

父亲能调去北直隶，哪怕还是做县令，也比在幽州强十倍。至少能见面，至少能有个照应。

可这是陆文庸开的价。

陆文庸的东西，哪有白拿的？

于兮把那朵荷花画完，端详了一下。花瓣有点歪。她没心思了。

“春霜，铺子你看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秦庶。”

——

秦庶不在他的米铺，在家。

他家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门口连匾都没挂。于兮去过几回，路熟。

敲了门，开门的是秦庶的书童阿福。阿福十七八岁，胖墩墩的，见了于兮就笑。

“于姐姐来了！公子在书房呢。”

“别叫我于姐姐，叫于娘子。”

“公子不让我叫于娘子，说太生分。”

于兮没工夫跟他掰扯，直接往书房走。

秦庶在书房里写字。他的字跟陆文庸不一样——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有股拙劲。

见于兮来了，他搁了笔，起身让座。

“什么事？你很少主动来找我。”

于兮把陆文庸的信递给他。

秦庶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开了个好价。”

“我知道。”

“你怎么想？”

于兮坐在椅子上，两手交握在膝盖上。

“我想答应。”

秦庶抬头看她。

“但我不会答应。”于兮接着说。

秦庶重新把目光移回信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他写'代为活动'，意思是他能做这个主。首辅的面子，加上吏部的关系，把一个七品县令从幽州调到北直隶，不难。但他要你回府——回府做什么？”

“做他的正妻。”于兮声音很平，“刘丝琴病了，府里没有正经主母，丢人。他需要一个人撑门面。”

“就这么简单？”

“不只。”于兮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他还要堵我的路。我在外面开铺子，跟誉王有往来，查到了税所的把柄——这些事加在一起，让他不舒服。我回了陆府，这些事就自动消停了。”

秦庶放下信，给她倒了杯茶。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你不是说想答应吗？”

于兮接过茶，没喝。

“因为我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这话说得平常。但秦庶听懂了背后的分量。

陆文庸要她回去，不是让她“省亲”——信里写的是“回府省亲”，用了“省亲”两个字，看着客气，其实是把路堵死了。回去之后，该请安请安，该管家管家，孝道压在头上，她有一万个理由被留在府里。

而芙蓉阁呢？铺子没人管，关门是迟早的事。

秦庶半天没说话。他端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磨了磨。

“于兮，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问。”

“你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于兮看着他。

“我是说，你搬倒陆文庸也好，给你爹洗清冤屈也好——最后你想要个什么结果？你爹官复原职？陆文庸下台？还是……”

“还是什么？”

秦庶没接。他问不出口。他想问的是——还是你想回到十年前？回到于家没出事之前？

但他知道，十年前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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