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的账目。她袖子里那张纸，就是从叔父的笔记里翻出来的。

“怎么个乱法？”

秦庶没细说，只是摆了摆手：“库存对不上，不是大事。你忙你的去吧。”

于兮没追问。

回到芙蓉阁，她关起门来又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

七八个人名里，有一个她下午刚在秦庶的米铺附近看到过——不是人，是一块牌匾上的字。

“顺通粮行”。

纸上第四个名字：顺通粮行，八千两。

于兮把纸折好，这回没塞袖子里，藏进了床底下一块活动的砖头下面。

她得找个机会跟秦庶谈谈这件事。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脑子里装着太多线头，拽哪根都可能把别的扯出来。

——

三天后，翠屏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跟着来的还有李嬷嬷。

李嬷嬷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是刘丝琴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嬷嬷，在陆府的资历比谁都老。于兮在陆府那十年，李嬷嬷是少数几个对她还算客气的人——虽然客气归客气，从来不帮她说话。

“于娘子。”李嬷嬷站在后院门口，没进来，先行了个大礼。

六十多岁的人给她行大礼，于兮受不住，赶紧去扶。

“嬷嬷别这样。”

“老奴不得不来。”李嬷嬷直起身，眼圈发红，“老夫人的病——越发厉害了。”

于兮把她请进屋，倒了茶。

李嬷嬷坐下之后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刘丝琴的心悸之症其实不是这三天才犯的，去年冬天就有了，只是一直压着没声张。今年入夏之后不知怎么加重了，夜里睡觉经常憋醒，有两回嘴唇都发紫。

太医看了说是气血亏虚兼心脉不畅，开了养心汤，吃了一阵没什么效果。陆文庸又请了两位太医会诊，说法也差不多，就是换了几味药。

“药吃了不少，可老夫人心里有火。”李嬷嬷叹气。

“什么火？”

“前天，杨老夫人来看望。”

于兮知道杨老夫人——杨家跟陆家是几十年的世交，杨老夫人跟刘丝琴从小一块儿长大，两人关系好的时候同穿一条裙子，关系差的时候能互相不说话半年。

“杨老夫人来了，坐了一下午。”李嬷嬷的语气微妙起来，“先是说自家的儿媳妇多好多好，早晚端茶递水，生了两个孙子，大的都会背诗了。然后话锋一转，问老夫人——'你家文庸的媳妇呢？怎么好久没见了？'”

于兮端茶的手顿了顿。

“老夫人没说什么，就说于娘子身子不好，在外头养着。杨老夫人当时没追问，可走的时候跟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句——'首辅府连个管事的儿媳妇都没有，难怪老太太病成这样。'”

春霜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这话毒。明面上是同情刘丝琴，暗地里是说陆家没规矩。

“老夫人听见了？”于兮问。

“没听见。”李嬷嬷苦着脸，“可是老夫人身边的赵妈妈听见了，回头就学给了老夫人。”

于兮把茶杯放下。

赵妈妈这个人她认识。刘丝琴身边另一个老人，嘴碎，爱搬弄是非，在府里人缘极差，但刘丝琴偏偏就爱听她说话。

“老夫人听了之后大发脾气，说自己白养了个儿子，连个媳妇都管不住，人都跑了。砸了药碗不说，连太医开的方子都撕了。”

“然后呢？”

“然后老夫人把大人叫到跟前，骂了一顿。”

于兮没说话，等着下文。

“老夫人说——你于家的女人不回来也得回来。我就算死，也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这就是刘丝琴。

不是想于兮这个人，是怕丢脸。

杨老夫人那一句话，比什么药都管用——管用在反方向。本来还能压着的火气，一下子全窜上来了。

“嬷嬷来找我，是陆首辅的意思？”于兮问。

李嬷嬷摇头：“是老奴自己的意思。大人的脾气您知道，老夫人骂了他，他就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什么也没说。可老奴在这府里伺候了四十年，看得出来——大人在想办法。”

在想办法。

陆文庸想办法，那就不是请她回去喝茶这么简单了。

于兮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李嬷嬷花白的头发和眼底的疲惫，这老人是真着急。

“嬷嬷，您先回去。老夫人的病，我记在心里了。”

李嬷嬷走了之后，于兮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春霜实在憋不住：“夫人，您不会——”

“我在想事情，你别说话。”

春霜闭嘴了。

于兮在想的不是去不去看刘丝琴。

她在想陆文庸。

李嬷嬷说“大人在想办法”。什么办法？

昨天钱管家来传话——“于老爷在幽州的事，大人心里有数。于娘子要是安分些，将来未必不好说。”

今天李嬷嬷来说老夫人病了。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陆文庸的“办法”已经有了雏形。

他要用于家的前途做筹码，换她回陆府。

于兮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擦黑了，巷子里有小贩挑着担子在叫卖馄饨。热腾腾的白气升上来，飘散在暮色里。

她在陆府的十年，冬天的傍晚也是这个味道。但她闻到的只有药味和冷板凳的味道。

“春霜。”

“在。”

“明天你去趟药材铺，买些养心安神的药材——酸枣仁、柏子仁、远志、龙眼肉。”

春霜瞪大了眼睛。

“给老夫人配一份安神茶，我写个方子。药送过去，人不去。”

春霜松了口气，又有点糊涂：“送药不去人，这算什么？”

“算礼数。”于兮把窗户关上，“她是长辈，病了，做晚辈的送点东西过去是本分。至于别的——我跟陆家的事，不在一碗药里。”

安神茶送过去的第二天，芙蓉阁接了一笔大单。

城北的沈太太——就是之前追着小翠问胭脂什么时候卖的那位——派人来定了三十把团扇，说是下个月她家办赏花宴要做回礼。

三十把，每把一两五钱，四十五两银子。

这是芙蓉阁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春霜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绣娘小翠也跟着乐。于兮没有不高兴，但也没太兴奋——生意的事高兴得太早容易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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