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下午，陆灵倩坐着马车出了陆府大门，心情好得很。

她特意换了件新衣裳，头上簪了两朵绢花，还让丫鬟给她扑了粉。虽然不知道柳叶芙要带她去见谁，但能搞到香脂就行，管它是哪路神仙。

马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了。柳叶芙已经在那候着了，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褙子，跟陆灵倩的排场比起来寒酸得不像一家人。

“走吧。”柳叶芙说。

“到底去哪儿啊？神神秘秘的。”陆灵倩踩着矮凳下了马车，左右看了看。这条巷子她没来过，两边都是铺面，卖什么的都有。

柳叶芙在前面带路，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

陆灵倩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了。

这条路……怎么看着眼熟？

一抬头，一块牌匾挂在门楣上，三个字——芙蓉阁。

陆灵倩的脚钉在了地上。

“柳叶芙！”她声音都变了调，“你耍我？”

柳叶芙回过身，脸上是早就准备好的无辜表情：“小姐，我可没耍您。您不是要香脂吗？京城最好的香脂就在这儿。”

“这是于兮的铺子！”陆灵倩指着牌匾，手都在抖。

“那又怎样？”柳叶芙反问，“香脂好用就行，管谁做的？”

陆灵倩气得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芙蓉阁的门面。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摆了两盆芙蓉花，开得正艳。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柜台，几个客人正在挑东西。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贵女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锦盒，跟同伴说说笑笑的。

“哎呀，这回的玫瑰款比上回的还好用，你摸摸我这手。”

“真的假的？让我摸摸……哇，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可不是嘛，我现在每天早晚都抹，我家大人都说我最近好看了。”

两个人笑嘻嘻地走了。

陆灵倩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阵一阵地变。

柳叶芙在旁边不说话，就等着。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陆灵倩咬了咬牙：“进去！”

柳叶芙心里松了口气，故意落后半步，跟在她后面进了铺子。

春霜正在柜台后面理货，看到陆灵倩进来，手一抖差点把瓷瓶打了。

“陆、陆小姐？”

陆灵倩昂着下巴，目不斜视：“我来买东西。”

春霜看了柳叶芙一眼，柳叶芙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春霜深呼一口气，挤出个笑：“陆小姐要看什么？”

“香脂。”陆灵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飘忽，声音也小了些，像是做贼心虚。

春霜从柜台下面拿出三个小罐子，一字排开。

“这是咱们铺子最新出的三款。这个是桂花的，适合干皮；这个是茉莉的，清爽些；这个是玫瑰的，卖得最好。”

陆灵倩伸手打开了玫瑰款的盖子，凑过去闻了闻。

好闻。比她之前淘到的那罐二手的还好闻。

她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搓了搓。质地细腻，化得快，抹完之后皮肤像罩了层薄纱，又滑又润。

陆灵倩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又赶紧绷住。

“多少钱？”

“五百文一罐。”

陆灵倩差点跳起来：“五百文？你怎么不去抢？”

春霜不慌不忙：“陆小姐，这个价是咱们的正常价。外面那些人加价转手，卖到一两银子的都有。您这五百文买到手，其实是赚了。”

陆灵倩想反驳，一想到自己之前花了更多钱淘二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三个都要！”她从荷包里掏钱，手里的铜板叮叮当当地数出来，脸上那叫一个纠结。

春霜收了钱，正要包起来，后院的门开了。

于兮端着杯茶走出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陆灵倩僵在原地。

于兮看了看她手里的三罐香脂，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铜板，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铺子里一时安静得紧，旁边两个正在挑货的客人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好奇地往这边看。

陆灵倩只觉得那三罐香脂在手里烫得慌。

她昂着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没道理的，她花钱买东西，天经地义。

“于兮，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我就是来买东西。”

“嗯。”于兮应了一声，喝了口茶，“买好了？”

陆灵倩噎住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硬话，打算于兮要是敢阴阳怪气，她就当场翻脸。结果于兮一个“嗯”加一句“买好了”，轻飘飘的，连架都吵不起来。

“买好了。”陆灵倩把东西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于兮。”

“说。”

陆灵倩背对着她，费了半天劲才挤出一句：“东西……还行。”

说完一溜烟跑了。

春霜在柜台后面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于兮端着茶，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后院。

柳叶芙跟了进去。

“于娘子，我……”

“干得不错。”于兮坐下，继续对账，“以后她要是还来，给她打九折。”

柳叶芙愣了：“为什么给她打折？”

“她是陆府的人。”于兮头也不抬，翻了页账本，“陆灵倩用了，老太太就会知道。老太太知道了，满京城的世家大苑就都知道了。白撒出去的传单，比花钱雇人吆喝管用。”

柳叶芙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霜在旁边竖起大拇指，无声地比了个“服”。

---

陆府。

陆灵倩回了屋，关上门，拉上窗帘，把三罐香脂宝贝似的摆在梳妆台上。

她左看右看，挑了玫瑰款打开，对着铜镜往脸上抹。

丫鬟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小姐，这要是让大人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陆灵倩抹完一层又抹一层，“我的脸我做主，他管天管地还管我往脸上抹什么不成？”

丫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陆灵倩抹完了，对着铜镜看。

不得不说，效果是真的好。皮肤润泽了，气色都亮了两个度。

她忽然有点恍惚。

于兮那个人，在陆府的时候，她压根没正眼瞧过。一个落魄家族的女儿，嫁进来低三下四的，能有什么本事？

可现在……

她陆灵倩堂堂首辅家的嫡妹，居然偷偷摸摸跑到于兮的铺子里买东西，还被于兮那个“嗯”字噎得说不出话。

可笑的是——

她心里居然没那么生气了。

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

“小姐，您在想什么？”丫鬟问。

“没什么。”陆灵倩把香脂盖好，藏到了妆奁最底层，上面压了两层帕子。

“谁都不许说。”

“是。”

当天晚上，陆文庸在书房批公文，管家带来了新的消息。

“大人，柳姨娘今天下午带着陆小姐出了门，去了……芙蓉阁。”

陆文庸抬起头。

“陆小姐在铺子里买了三罐香脂。”管家低着头，“柳姨娘也在。”

陆文庸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柳叶芙——竟然也搅进来了。

他想起前几天砸了陆灵倩那罐香脂的事，再想到柳叶芙今天带着陆灵倩去芙蓉阁……这里头的门道，他不是看不出来。

柳叶芙一个做妾室的，哪来的胆子，敢做这种事？

除非——有人给她撑腰。

陆文庸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书房里的烛火摇了摇，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外头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陆文庸忽然站起来，推开了书房的门。

管家赶紧跟上来：“大人，您这是要——”

“备车。”

“去哪儿？”

陆文庸没回答，大步往外走。管家跟在后面，心里打鼓。大人这个时辰出门，能去哪儿？

马车在夜色里走了一刻钟，停在一条巷子口。

陆文庸掀开车帘，看到了芙蓉阁的招牌。

打烊了，铺子里黑着灯。但后院有微弱的光亮透出来。

他在马车上坐了很久。

管家在外头等着，大气不敢出。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后院的灯灭了。

陆文庸放下车帘。

“回去。”

马车掉头，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

后院里，于兮其实没睡。

她坐在窗边，透过窗纸的月光，隐约看到了巷子口马车离去的轮廓。

春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夫人，怎么还不睡？”

于兮回到床上，拉了被子盖住自己。

“睡了。”

窗外的芙蓉花在夜风里晃了晃，落了两片花瓣下来。

动荡了这么久，于兮心里却出奇得平静睡了个好觉。

因为她知道无论身处何处何地，她永远有让自己幸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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