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家人威胁。这是陆文庸惯用的伎俩。

于兮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尺。

“你大可试试。”于兮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敢动我爹一根头发，我就把你这些年收受江南盐商贿赂的账本，连同你私吞赈灾粮的证据，送到御史台。你书房多宝阁后面那个暗格里装了什么，我比你清楚。要死，大家一起死。”

陆文庸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十年夫妻，他防着于兮，却低估了她的心思。她居然连书房的暗格都知道。

“好。很好。”陆文庸咬紧牙关，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着瞧。”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府兵们见主子走了，也赶紧收起火把，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于兮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刚才那是诈他的。陆文庸书房确实有暗格，但里面的东西她从来没机会细看，只知道是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胆子挺大。”李凌松走过来，看着门外的夜色，“拿空城计吓退当朝首辅，京城里你是头一份。”

“王爷不也一样？”于兮转头看他，“那个库房管事，根本没在你手里吧？”

李凌松挑眉，不可置否。

“明天的早朝，有好戏看了。”李凌松伸了个懒腰，“你准备准备，黑市那边，明天一早就去。陆文庸生性多疑，他回去肯定会派人灭口。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拿到实证。”

于兮点头。今晚的交锋只是个开始。陆家和东宫这张网，她要亲手撕开一条口子。

天刚蒙蒙亮，京城西便门外的护城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黑市，俗称“鬼市”。见不得光的物件、打探不到的消息，只要价钱合适，都能在这里买到。天一亮，摊贩散去，一切了无痕迹。

于兮换了一身青色儒袍，头发用玉簪绾起，打扮成个落魄书生的模样。春霜穿着粗布短打，跟在后面充当书童。

两人沿着河堤往下走，避开那些卖古董字画的摊位，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片芦苇荡。

芦苇荡里停着几条破旧的乌篷船。其中一条船的船头，挂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红纸灯笼。

于兮停在船前，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扔在甲板上。

“叮当”两声脆响。

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瞎了一只眼、满脸褶子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他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独眼上下打量了于兮一番。

“生面孔。买命还是买路？”老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买消息。”于兮跨上船头，“找鬼手。”

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侧身让出一条道：“进来吧。规矩懂？”

“先看货，后付钱。出了这道门，生死各安天命。”于兮背诵着黑市的行规，弯腰钻进船舱。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和水腥味。一张矮桌上点着如豆的油灯。

鬼手盘腿坐在桌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于兮坐下，开门见山：“我要找兵部库房管事赵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鬼手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青雾，独眼在灯光下闪着精光。

“赵六？”鬼手干笑两声，“这小子昨晚发了笔横财，在春风楼包了两个清倌人。不过，子时刚过，就被几个带刀的汉子从后门掳走了。公子来晚了一步。”

于兮心头一沉。陆文庸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人在哪？”于兮追问。

“这可是要命的买卖。”鬼手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于兮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五张一百两的全国通兑银票，拍在桌上。

鬼手看了一眼银票，没动手拿。“公子爽快。人在城南十里堡的废弃窑厂。带走他的人，是东宫的暗卫。你现在去，估计还能赶上给他收尸。”

“多谢。”于兮起身要走。

“慢着。”鬼手用烟袋锅子压住银票，“附赠公子一个消息。赵六这人有个毛病，凡经过他手的账，他都会偷偷誊抄一份，藏在城隍庙后殿的神像肚子里。那是他的保命符。”

于兮眼睛一亮。人死了没关系，只要账本在，一样能钉死兵部。

离开鬼市，天已经大亮。

于兮打发春霜回芙蓉阁，自己雇了辆马车，直奔城隍庙。

城隍庙香火鼎盛，前殿人来人往。于兮绕到后殿，趁着四下无人，爬上供桌，在神像肚子后面的暗格里摸索。

果然，摸到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近半年来，兵部库房里各种军需物资的进出情况，其中就包括那三百桶猛火油，提货人赫然写着东宫詹事府的名字。

铁证如山。

于兮把账册贴身收好，走出城隍庙。刚下台阶，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露出秦庶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上车。”秦庶声音低沉。

于兮快步走过去，上了马车。

车厢里，秦庶的气色很差，眼底青黑，显然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袖口有些磨损，完全没有了往日京城首富的阔气。

“你被放出来了？”于兮看着他。

“花钱消灾。”秦庶苦笑，“我叔父在户部上下打点，交了三万两罚银，才把我从大理寺捞出来。米粮行被贴了封条，京城的生意算是全毁了。”

于兮把水壶递过去：“东宫想要垄断军粮？”

“不止军粮。”秦庶喝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太子要在江南修建行宫，国库空虚，他只能从商户身上刮油。我的米粮行只是第一块肥肉。你那个珠光锦，也是因为挡了东宫脂粉铺子的财路，才被他们一把火烧了。”

两人正说着，马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李凌松骑着一匹黑马，停在马车旁边。他敲了敲车窗。

“拿到东西了？”李凌松问。

于兮把油纸包递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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