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寅时，天色未明，函谷关内外却已灯火通明。五万西岐虎贲军如黑色洪流，在雪夜中无声集结，军容整肃，杀气内敛。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将士们冷峻的面容，甲胄在寒风中泛着幽暗的光。

姬发一身玄甲，立于阵前，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雄关，眼中神色复杂。散宜生站在他身侧，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君侯，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函谷关地界了。”一名斥候策马奔来，单膝跪地，“关墙上灯火密集，守军已严阵以待。”

“知道了。”姬发摆手，“传令，全军缓进，距关十里处扎营。”

“君侯，”散宜生忍不住道，“不趁夜偷袭了？”

“偷袭？”姬发摇头，“杨戬不是傻子，苏妲己更不是。他们既已料到我们会来，必早有防备。此时偷袭，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本侯既说了要堂堂正正地打，就不会用那些下作手段。”

散宜生默然。

他知道，君侯这是憋着一口气——被假阵图算计的气，被内奸背叛的气，更被天下人质疑“西岐是否还有资格争天下”的气。

这一仗，已不仅是军事对决，更是尊严之战。

卯时，天色微明。

五万虎贲军抵达函谷关外十里处，依山扎营。营寨绵延数里，旌旗猎猎，与函谷关上的朝歌旌旗遥相对峙，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关墙上，杨戬银甲披身，天眼微开，将西岐大营的部署尽收眼底。赵启等将领侍立左右，人人面色凝重。

“将军，西岐这是要硬攻了。”赵启沉声道，“五万虎贲军，皆是百战精锐，若真拼命，我们……”

“守得住。”杨戬打断他，声音平静，“函谷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何况，我们有皮甲，有阵法，有狐族助力，更有——”

他顿了顿，望向关内：“娘娘亲自坐镇。”

是的，妲己来了。

就在昨夜子时，她带着青岚及百名雪狐卫，悄然抵达函谷关。此刻正在关内将军府，与雷震子、哪吒等人商议对策。

“杨戬将军说得对，守得住。”将军府内，妲己指着沙盘上的地形，“函谷关两侧是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通道，西岐兵力再多，也施展不开。他们唯一的机会，是攀爬两侧山崖，从侧翼偷袭。”

青岚接口：“两侧山崖我已让雪狐卫布下‘千仞阵’，寻常士兵根本爬不上来。就算有高手强闯，也会触动阵法，第一时间被发现。”

“那正面呢？”哪吒问，“五万虎贲军要是不要命地冲，城门能扛多久？”

“城门包了铁皮，加了五道门栓，还有狐族加固符文。”雷震子道，“若没有攻城器械，光靠人力，撞上三天三夜也撞不开。”

“他们会有攻城器械的。”妲己淡淡道，“西岐准备了三十年，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如果本妃没猜错，最迟明日，投石车、冲车、云梯就会运到。”

众人心头一凛。

若真如此，函谷关的压力会倍增。

“娘娘，”雷震子忽然开口，“末将……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姬发让末将带话，说会堂堂正正地打，请娘娘也堂堂正正地接。可如今两军对垒，他却按兵不动，这……这算哪门子堂堂正正？”

妲己笑了：“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理由。”妲己望向关外，“一个足以让五万将士拼死作战的理由，一个足以让天下人认可他伐纣的理由。”

她顿了顿，轻声道：“姬发不傻，他知道强攻函谷关代价太大。所以他不会贸然动手，他在等……等我们先出招，等我们给他那个‘理由’。”

这话说得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西岐看似兵临城下，实则是在逼朝歌先动手。只要朝歌先动手，西岐就有了“自卫反击”“被迫开战”的借口，军心士气都会大振。

好深的心机！

“那我们……”哪吒急道，“难道就干等着？”

“当然不。”妲己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他等理由，我们就给他理由——不过，是他最不想要的那种。”

她看向雷震子：“雷将军，本妃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出关，去见姬发。”妲己缓缓道，“以朝歌使者的身份，当着两军将士的面，问他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妲己一字一顿：“第一，西岐伐纣，究竟是为天下百姓，还是为姬氏私欲？第二，若西岐得了天下，是会延续朝歌新政惠泽万民，还是恢复旧制鱼肉百姓？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南宫适勾结妖类、王猛通敌叛国，西岐内部还有多少蛀虫？这样的西岐，凭什么让天下人相信它能治理好这个国家？”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诛心。

雷震子听得心头震动：“娘娘，这……这会激怒姬发的。”

“本妃就是要激怒他。”妲己淡淡道，“人在盛怒之下，才会暴露本性，才会犯错。本妃倒要看看，面对这三个问题，姬发会如何回答。”

“若他答得好，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若他答得不好……”她眼中闪过寒光，“那这场仗，朝歌就赢了一半。”

雷震子明白了。

这是攻心之计。

比刀兵更狠，比阵法更毒。

“末将领命。”

巳时，函谷关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雷震子单骑出关，未着甲胄，只一身朝歌官服，背上的双翅收拢在身后。他策马缓行，穿过两军之间的空旷地带，直到西岐大营百丈外才停下。

“西岐君侯姬发，朝歌摄政王使者雷震子，奉娘娘之命，前来问话！”

声音洪亮，传遍两军。

西岐阵中一阵骚动。

姬发在亲兵护卫下走出大营，望着远处的雷震子，脸色复杂。他没想到，朝歌会派雷震子来——这个曾经他最信任的将领，如今却站在了对面。

“雷将军，”他沉声道，“有话请讲。”

雷震子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娘娘有三问，请君侯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如实回答。”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第一问！西岐伐纣，究竟是为解救天下百姓于水火，还是为姬氏一族私欲，想取商纣而代之？！”

此言一出，西岐阵中哗然！

这问题太尖锐了！

姬发脸色一沉，却不得不答：“西岐伐纣，自然是为天下百姓！商纣腐朽，民不聊生，我姬氏世代忠良，岂能坐视不管？”

“好！”雷震子继续，“第二问！若西岐得了天下，是会延续朝歌新政，减免赋税，安置流民，开设狐塾，惠泽万民；还是会恢复旧制，加重徭役，鱼肉百姓，让天下重回水深火热？！”

这个问题更狠！

若姬发说延续新政，等于承认朝歌新政是对的，西岐伐纣就没了理由；若他说恢复旧制，等于告诉天下人，西岐比商纣更坏！

姬发脸色铁青，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西岐若得天下，自会……吸取各家之长，制定最适合百姓的国策。”

这回答很取巧，却也暴露了他的犹豫。

雷震子心中暗叹，又问出第三问：

“第三问！南宫适勾结妖类，残害生灵；王猛通敌叛国，献假阵图。西岐内部，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蛀虫？连内部都清理不干净的西岐，凭什么让天下人相信，它能治理好这个国家？！”

轰——！

西岐阵中彻底炸了！

不少将领脸色大变，士兵们更是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是啊，连南宫适、王猛这样的高层都出问题了，西岐内部到底还有多少问题？这样的西岐，真能比朝歌更好吗？

姬发勃然大怒：“雷震子！你放肆！”

“末将只是代娘娘问话。”雷震子不卑不亢，“君侯若问心无愧，何惧回答？”

“你……”姬发握紧剑柄，眼中杀机毕露。

但他终究没有下令进攻。

因为他知道，雷震子这三个问题，已经动摇了军心。此时若动手，反倒显得心虚。

“回去告诉苏妲己，”姬发咬牙道，“西岐的路，不需要朝歌来评判！这一仗，本侯打定了！”

“那末将告辞。”雷震子抱拳，调转马头，缓缓回关。

他没有立刻加速，而是刻意放慢速度，让两军将士都能看清他的背影——那个曾经西岐最勇猛的将军，如今却选择了朝歌。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关墙上，妲己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笑意。

“娘娘，”青岚轻声道，“姬发被激怒了。”

“还不够。”妲己摇头，“要让他怒到失去理智，怒到……犯错。”

她望向西岐大营，那里果然已经开始骚动。不少士兵交头接耳，将领们脸色难看，显然雷震子那三个问题，已经产生了效果。

“传令，”妲己道，“关内准备宴席，今晚除夕，让将士们好好过年。另外，在关墙上挂满灯笼，奏起乐曲，要让西岐那边看得见、听得到。”

“这……”赵启迟疑，“会不会太挑衅了？”

“本妃就是要挑衅。”妲己笑了，“姬发现在最需要的是士气，是军心。我们就偏要在他面前，展示朝歌的从容、自信、甚至是……嚣张。”

“他要理由？本妃给他理由。他要士气？本妃就打击他的士气。”

“这一仗，从雷震子出关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夜幕降临。

函谷关内张灯结彩，乐声悠扬，肉香酒气飘出关外。将士们轮流值守，换下来的就在关内吃年夜饭，笑声、歌声、猜拳声不绝于耳。

而关外十里，西岐大营却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和将士们压抑的呼吸。

姬发站在营前，望着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雄关，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苏妲己……你好手段……”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雷震子那三个问题，关内的欢声笑语，都是在打击西岐的士气，都是在告诉他——朝歌不怕你，甚至……看不起你。

这种羞辱，比刀兵更伤人。

“君侯，”散宜生轻声道，“将士们……士气有些低落。”

姬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传令，子时造饭，丑时出发，黎明攻城。”

“什么？”散宜生大惊，“君侯，除夕夜攻城，这……”

“就因为是除夕夜，他们才会放松警惕。”姬发冷冷道，“苏妲己想用这种方式打击我们，本侯就让她知道——西岐虎贲军，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

军令如山。

西岐大营，战鼓再响。

而函谷关上，妲己听着远处的鼓声，笑了。

“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身，对杨戬道：“准备迎战吧。这一仗，会很惨烈，但……必须赢。”

“是。”

两军对垒，剑拔弩张。

除夕夜的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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