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海造访北三所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

明里暗里针对北三所的刁难少了，连张嬷嬷再去领那点可怜的份例时，御膳房派发的小太监脸色都好了不少，虽仍是些粗劣之物，却不敢再恶语相向。

可苏挽婉并不满足于此。

刘公公的照拂绝非无偿，她必须展现出更大的价值，才能在这夹缝中求得生机。

机会很快不期而至。

张嬷嬷从外面带回一个消息：三日后，是永巷一位老太妃的六十整寿。

这位老太妃在先帝时并不得宠，家族也不显赫，但因活得够久，资历摆在那里，永巷那边打算小范围地操办一下。

“听说，刘公公主张操办得用心些，还特意吩咐，宴席上的菜式要精巧别致，既要照顾老太妃年迈的口味，又不能失了体面。”

张嬷嬷压低声音，“御膳房那边正头疼呢，寻常寿宴菜式老太妃怕是吃腻了，出新又怕不合规矩。”

苏挽婉闻言，眼睛蓦地一亮！

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和北三所真正亮相，并展现无可替代价值的机会！

她立刻让张嬷嬷想办法，更详细地打听了这位老太妃的饮食习惯和口味偏好。

得到的消息是：老太妃牙口不好，不喜油腻，偏爱清淡、软烂、易克化的食物，尤其喜欢菌菇的鲜味。

苏挽婉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她将自己关在小厨房里，利用手头极其有限的材料，反复琢磨、试验。

三日后，永巷一处稍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宫院内，寿宴如期举行。

到场的大多是永巷的老太妃、老宫女以及一些有头脸的老太监，刘德海自然也在座。场面不算宏大，却也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庄重与安宁。

御膳房送来的菜肴精致规整，八宝鸭、芙蓉鸡片、红烧狮子头……皆是宫宴常见菜式，色香味俱全，却也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也难言惊喜。

老太妃每样浅尝辄止，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却看不出多少食欲。

刘德海坐在主位之下，神色平静，目光却偶尔扫过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宴席过半，气氛趋于平淡之时，苏挽婉在一位永巷小太监的引导下，低着头，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宫装，与在场衣着相对体面的众人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

林贵妃虽未亲自到场，但她的眼线自然将这一幕迅速传回。

苏挽婉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异视线，手心微微冒汗，但步伐却异常稳定。

她走到刘德海面前，恭敬行礼，声音清晰却不卑不亢：“奴婢北三所苏氏，感念刘公公与老太妃慈悯，特献上亲手制作的寿礼一份，恭祝老太妃福寿安康。”

刘德海微微颔首，示意她呈上。

食盒打开，没有预想中的华丽摆盘，只有三样看起来十分朴素的菜品：

第一样，是一只小巧的紫砂盅，掀开盖子，一股极其醇和、温润的香气弥漫开来，不见油花，汤色却清亮中透着淡淡的奶白，里面沉着几块炖得近乎透明的不知名食材和几颗圆润的珠子。

第二样，是一碟翠绿欲滴的“福寿双全”，仔细看，是用嫩绿的菜叶包裹着细腻的馅料，做成一个个小巧的葫芦和寿桃形状，玲珑可爱。

第三样，则是一碗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寿面”，面条细如发丝，根根分明，汤底清澈见底，只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这……也太寒酸了吧？

不少在场的老宫人眼中露出失望之色。御膳房总管更是暗自撇嘴，心想这冷宫罪妇果然上不得台面。

刘德海却不动声色，亲自将那盅汤端到老太妃面前：“太妃，您尝尝这个，据说最是温润养人。”

老太妃本没什么胃口，但被那奇特的香气吸引，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口汤。

汤汁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鲜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这鲜味不同于任何鸡汤、肉汤，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厚重的“山野之鲜”，温和地抚过味蕾，顺着喉咙滑下，暖意顿生。

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舀起一块那炖得透明的食材，入口即化，带着一种独特的爽滑口感。

“这是……？”老太妃忍不住问道。

苏挽婉恭敬回答：“回太妃，此汤名为‘山珍贺寿’。取山中野菌数种，反复吊制取其清鲜，弃渣留汤。汤中透明之物，乃是野山药精心捶打蒸制，取其绵软易化。那几颗珠子，则是用杂粮细磨，包裹野菌碎末做成，寓意‘珠圆玉润’。”

没有名贵食材，全是就地取材的野菌、山药、杂粮，却通过极致的手工和巧思，化平凡为神奇！

老太妃连连点头，又尝了那“福寿双全”。

外层的菜叶清脆微甜，内里的馅料是用野菜和豆蓉混合，调味清淡，却层次丰富，形状精巧，寓意吉祥。

最后是那碗“长寿面”，面条爽滑筋道，汤底看似清澈，实则是用野菌和豆芽反复熬煮滤清，鲜味十足，毫不油腻。

老太妃竟将苏挽婉呈上的三样菜品吃得干干净净，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连连称赞：“好！好孩子！这菜做得用心，哀家吃着舒坦！”

满座皆惊！

刘德海抚须微笑，看向苏挽婉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深意。御膳房总管的脸色则有些难看。

苏挽婉适时地跪下，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太妃喜欢，便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奴婢身在北三所，无以为报，唯有这点微末手艺，能博太妃一笑，心中……心中亦感安慰。”

她这话，既表达了感恩，也点明了自己艰难的处境。

老太妃人老成精，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她看向刘德海：“德海啊，这孩子有心了。在这宫里，不容易。”

刘德海躬身：“太妃说的是。”

寿宴结束后，苏挽婉献菜博得老太妃欢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后宫。

北三所苏挽婉的名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了后宫诸多势力的视野。不再是那个因冲撞贵妃而被遗忘的罪妇，而是一个拥有独特价值，甚至可能影响永巷态度的“变数”。

林贵妃在昭阳殿得知消息，气得砸碎了一套最喜欢的茶具。

她没想到，苏挽婉竟然能搭上永巷老太妃的线！这让她再想动手，不得不更加顾忌。

而养心殿内，赵珩听着高德胜绘声绘色的描述，想象着苏挽婉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卑不亢，以美食破局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看来，朕的冷宫里，还真是藏了块瑰宝。”他低声自语，眼中兴趣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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