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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裂痕


十月三十,天色阴沉如铅。

谢顺被押入死牢的第三日。

谢停云一夜未眠。

她坐在停云居窗前,望着窗外那株晚雪。秋深了,晚雪的叶子黄了大半,在晨风里瑟瑟发抖。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九只素白的影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孤清。

她手里握着母亲的那片绢帛。

三十七个名字。

三十七笔血债。

三十七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脑子里。但此刻她看的不是那些名字。

她看的是母亲的字迹。

那些字,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写到一半忽然断了,墨迹洇开一小片,像一滴泪。

母亲写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愤怒?恐惧?绝望?

还是——像她此刻一样,只有空?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沈砚,是秦管事。

“谢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急促,“谢府派人来了,说是急事。”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

来的是谢允执身边最得用的护卫,姓陈,四十来岁,面容敦厚,此刻却满脸凝重。

“大小姐,”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谢停云的心一沉。

“什么事?”

陈护卫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谢顺死了。”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怎么死的?”

陈护卫沉默片刻。

“昨夜死在死牢里。脖子上的勒痕,是自己勒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自己勒的。

谢顺。

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那个在她六岁时抱过她的人。

那个在她八岁时给她送过饭的人。

那个在她十二岁时给她递过糖的人。

那个收了隆昌号的钱、传了消息、害得父亲差点死在扬州城外、害得母亲——

他死了。

自己勒死的。

“大公子让小人来告诉大小姐一声。”陈护卫说,“还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

“大公子说,谢顺死前,留下一封信。”

谢停云抬起眼。

“信呢?”

陈护卫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上。

谢停云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大小姐:

老奴对不起谢家,对不起老爷太太,对不起大公子和大小姐。

老奴没脸活着。

太太的事,老奴不是有心的。老奴不知道他们会害太太。老奴只是传了消息,以为只是吓唬吓唬她。

老奴错了。

老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那些钱。

大小姐,太太临走前,托老奴办过一件事。

太太让老奴把这东西交给大小姐。老奴一直不敢。

如今老奴要走了,不敢再藏了。

东西在太太的旧妆匣夹层里。

大小姐保重。

谢顺  绝笔”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的旧妆匣。

夹层。

她猛地站起身。

“备车。”她说,“回谢府。”

谢停云的脚步在谢府后宅的回廊里急促地响着。

母亲的旧居在她去世后一直空着,谢怀安不许任何人动里面的东西。谢停云每年会来打扫几次,添一炷香,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她从不知道那里还有夹层。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屋里的一切都和母亲在世时一样。床榻,妆台,衣柜,书案。案上还摆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个青瓷笔洗,落满了灰。

她走到妆台前。

那是一只紫檀木的妆匣,雕着缠枝莲纹,铜饰已经生了绿锈。她轻轻打开,里面是母亲用过的簪环首饰,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她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放在桌上。

然后她摸到匣子底部。

很光滑,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想起谢顺信里的话——“夹层”。

她将妆匣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

终于,在匣子底部边缘,她发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她用指甲轻轻挑了挑。

那层木板翘起一小片。

下面,是一层薄薄的绢帛。

她将那片绢帛取出,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芸娘”。

那是母亲的名字。

但那不是母亲的字迹。

那笔迹凌厉如刀,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一样。

谢停云看着那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她将绢帛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永平十七年春,余奉北镇司命,赴江宁联络隆昌号。事成后,北镇司允诺保余全家平安。然余妻病重,余欲归,北镇司不许。余妻临终前,托人传话与余,言江宁有人查至北镇司,让余小心。

余不知那人是谁。

余只知,那人若继续查下去,必死无疑。

余将此信藏于此,以待有缘人。

若有人见此信,请转告那查案之人——

北镇司的眼线,不止隆昌号一家。

沈家谢家,都有。

小心。

赵鸿业  绝笔”

赵鸿业。

隆昌号大掌柜。

沈砚追了十年的人。

他死在三日前,被沈谢两家的暗卫联手诛杀。

他临死前,留下这封信。

藏在他妻子的妆匣夹层里。

而他妻子——

谢停云握着那片绢帛,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芸娘。

那是母亲的名字。

赵鸿业的妻子,叫芸娘?

不。

不对。

母亲叫沈芸娘。

沈家的沈。

谢停云猛地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她曾问过母亲,外公外婆家在哪里。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很远,回不去了。

她再问,母亲就不说了。

她以为是母亲不愿提旧事。

此刻她忽然明白——

不是不愿提。

是不能提。

母亲姓沈。

沈家的沈。

沈砚父亲沈铮的——堂妹。

谢停云跌坐在妆台前,那片绢帛从手中滑落,飘飘摇摇,落在地上。

沈砚收到消息时,正在城北暗卫营。

九爷站在他面前,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少爷,查到了。”

沈砚看着他。

“赵鸿业的妻子,叫沈芸娘。沈家远房旁支,论辈分——”

他顿了顿。

“是少爷您的堂姑。”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堂姑。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她在哪?”

九爷沉默片刻。

“死了。十四年前。”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死的?”

九爷低下头。

“病死的。在谢家。”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十四年前。

永平十七年。

他父亲死在谢家码头那年。

他的堂姑,死在谢家。

而她的女儿——

谢停云。

沈砚闭上眼。

耳边是那夜在码头,谢停云的声音——

“我八岁那年,你推开我,救了我一命。”

八岁。

永平十七年。

她八岁。

他十六岁。

那夜他在码头边的芦苇丛里躲了一夜,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那夜她的母亲,正在谢府后宅的床上,奄奄一息。

他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睁开眼。

“她在哪?”他问。

九爷知道他说的是谁。

“谢府。一个时辰前回去了。”

沈砚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谢府。

谢停云还坐在母亲的妆台前。

地上散落着那片绢帛,还有她从夹层里找到的另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云儿亲启”。

是母亲的字迹。

她拆开信,手抖得几乎撕破信纸。

信很长。

母亲的笔迹从工整变得颤抖,从颤抖变得断续。

“云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娘一直没告诉你。

娘姓沈。沈家的沈。

你外公是沈家旁支,当年因为一些事,被逐出沈家,流落在外。后来他死了,娘无依无靠,流落到江宁府,遇见你父亲。

你父亲不嫌弃娘的身世,娶了娘。娘感激他,一辈子感激。

可娘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这是娘一辈子的秘密。

娘临死前,查到一些事。那些事,娘没办法告诉你父亲。他不会信。

娘只能把它们藏起来。

藏在这妆匣夹层里,藏在娘留给你的那片绢帛后面。

云儿,娘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有人看见。

但娘希望有人看见。

那些害死你沈家伯父的人,那些挑拨沈谢两家血仇的人,那些躲在暗处、靠两家流血发财的人——

他们不该逍遥法外。

云儿,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

娘没能陪你长大。

娘没能看见你嫁人。

娘没能——

娘不说了。

云儿,你好好的。

娘爱你。

娘  绝笔”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母亲。

母亲是沈家人。

母亲流着沈家的血。

母亲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份愧疚。

母亲临死前,还在查那些真相。

母亲——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停云。”

是沈砚的声音。

谢停云慢慢抬起头。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看见她手中的信,看见地上散落的那片绢帛。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你知道了?”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砚点头。

“刚刚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你母亲是我堂姑。”他说。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沈砚沉默片刻。

“那又如何?”

谢停云微微一怔。

沈砚看着她。

“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

他顿了顿。

“你八岁那年,我推开你。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个孩子,不该死在那场火里。”

“十六年后,我在花厅吻你。我不知道你是谁的女儿。我只知道,你袖中藏着刀,眼底有和我一样的荒芜。”

“如今我知道你是谁了。那又如何?”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谢停云。”

“我认识的那个谢停云。”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看着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从未示人的柔软。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他说——

“追了十年,终于知道是谁了。如今真的到了这一天,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时她不懂。

此刻她懂了。

真相揭晓的那一刻,不是结束。

是开始。

是新的、更深的裂痕。

“沈砚,”她说,“我母亲姓沈。”

沈砚点头。

“你母亲是沈家人。”

“她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

“我知道。”

“她临死前,还在查你父亲的案子。”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停云将那封信递给他。

沈砚接过,低头看。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颤抖的笔迹,看着那句“娘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久到谢停云的腿都麻了。

然后他抬起头。

“你母亲,”他说,“是个了不起的人。”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砚将那封信小心折好,放回她手里。

“你也是。”

谢停云看着他。

“什么?”

“了不起的人。”他说。

他顿了顿。

“你母亲查了三年,查出那份名单。你用了十四年,看见那份名单。”

“你母亲没能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眼底从未见过的、柔和的光。

良久。

她忽然开口。

“沈砚。”

“嗯?”

“你恨过我母亲吗?”

沈砚沉默片刻。

“没有。”

“为什么?”

沈砚看着她。

“因为她是你母亲。”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

他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背。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在母亲旧居的妆台前。

在满地散落的信纸绢帛之间。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

十一月初一。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回到沈府。

东角门外,九爷站在那里,面色凝重。

“少爷,”他迎上来,压低声音,“叔公不见了。”

沈砚的脚步顿住。

“什么?”

“今早仆人去送饭,发现屋里没人。被子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桌上留了一封信。”

九爷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沈砚接过,展开。

信很短。

“砚哥儿:

我走了。

名单上那些事,我都认。

沈家这边的人,该杀的杀,该关的关,我一个都不保。

但你父亲的事,我只说一句——

那夜在码头,我没有派人去杀他。

我传消息给隆昌号,让他们半路截住谢怀安。我以为这样就能让议和不成,让两家继续斗下去。

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

你父亲死的那夜,我在城里等消息。等来的,是他的尸体。

我恨了十年。

恨谢家,恨隆昌号,恨这世道。

恨到最后,发现最该恨的,是我自己。

砚哥儿,我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你父亲。

你不用找我。

该回来的时候,我会回来。

叔公  绝笔”

沈砚握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谢停云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风很大,吹动信纸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很久很久。

久到九爷忍不住轻声唤他——

“少爷……”

沈砚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派人去找。”他说,“暗中找,不要惊动任何人。”

九爷点头。

“是。”

他转身离开。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东角门外那条长长的巷子。

巷子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飘飘摇摇,落在他脚边。

谢停云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

她握紧。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空的巷子。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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