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名单
十月二十一,丑时三刻。
夜最深的时候。
停云居的烛火还亮着。
谢停云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片薄如蝉翼的绢帛。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她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绢帛上的字,她看了不下百遍。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了脑子里,闭上眼都能浮现出来——
“永平十七年春,夫怀安与沈家议和未成。余疑其中有诈,暗中查访,得此名单……”
名单。
三十七个名字。
沈家这边,十一个。
谢家这边,十三个。
江宁府官场上,九个。
还有四个,她不认识。
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一笔银两,一批货品,一个日期。那些日期横跨十年,最早的在永平七年,最晚的在永平十六年——沈砚父亲死前一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场谋杀,不是临时起意。
意味着有人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意味着——
谢停云的指尖抚过绢帛上母亲的字迹,停在一个名字上。
谢怀仁。
她的二叔。
那个在祠堂密室里想杀她的人。
那个勾结隆昌号、引狼入室的人。
那个被她母亲亲手记在这份名单上的人。
他的名字后面,注着“永平十年春,收隆昌号银三千两,允诺事成后让出南岸码头”。
永平十年。
那是她六岁那年。
那年母亲还没有病,父亲正当壮年,谢家蒸蒸日上。
那年二叔笑容满面地来家里拜年,给她带了一对玉兔,她很喜欢,戴了很久。
那年母亲在做什么?
母亲在暗中查访。
母亲在记录这些名字。
母亲在等待一个时机,将真相告诉父亲。
可她没有等到。
因为父亲不信。
谢停云闭上眼。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对她笑。母亲握着她的手,说那些话——
“云儿,你要好好的。”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
“云儿,如果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
母亲什么都没说。
母亲什么都不肯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谢停云将绢帛贴在胸口,那里跳得很快,很疼。
院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还没睡?”沈砚的声音。
谢停云睁开眼。
“睡不着。”
沈砚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
他没有看那片绢帛。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烛火映在她眼底的那层湿意。
“名单上的人,”他说,“我认识一些。”
谢停云转过头。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笔迹凌厉如刀,是他惯常的字体。
“沈家这边十一个人,”他说,“我查了八年。其中有七个,我早就知道有问题。还有四个……”
他顿了顿。
“还有四个,是我叔公的人。”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收紧。
叔公。
那个在祠堂暗室门外劝沈砚“回头”的老人。
那个满头白发、脊背佝偻、望着凋零蔷薇发呆的老人。
那个——沈砚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
“你确定?”她问。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那四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详细的日期、银两、往来信函的抄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最早的一笔,在永平八年。
那是沈砚父亲死前两年。
谢停云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那夜在沈府遇见叔公的情景。他坐在廊下,望着那丛凋零的蔷薇,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时她以为那只是敌意。
此刻她忽然明白,那不只是敌意。
那是愧疚。
是一个将死之人,面对仇人之女时,无法言说的心虚。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三次,久到窗外传来四更的更鼓。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他的脸半明半暗,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他说——
“追了十年,终于知道是谁了。如今真的到了这一天,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时她以为他是在说隆昌号。
此刻她忽然明白,他说的是更早的事。
是那些他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敢确认的事。
是那些他查了八年、却始终无法开口的事。
是叔公。
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节僵硬,像一块被夜露浸透的石头。
他没有挣开。
他就那样任她握着,望着那片烛火,一动不动。
良久。
他忽然开口。
“我八岁那年,父亲教我骑马。叔公站在旁边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父亲死后,叔公把我接到他院里,亲自照看。我发高热,他守了三天三夜。我学武受伤,他亲手给我上药。我查隆昌号,他说,查吧,查清楚了,给你父亲报仇。”
他顿了顿。
“我查了八年,查到他头上。”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传来五更的更鼓。
天快亮了。
十月二十二,辰时。
谢停云一夜未眠。
她将那片绢帛重新收好,放入贴胸的暗袋。又将那串纸鹤从窗前取下,一只一只数过去,又重新挂上。
九只。九日之丧。九鹤相送。
父亲走了。
母亲也走了。
那些名单上的人,还在。
她站起身,推开门。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也一夜未眠。
眼底血丝更重了,胡茬又深了一层,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秋草。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目光依旧沉静。
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
“走吧。”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去哪里?”
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
“去会会第一个。”
城东,柳叶巷。
这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的小巷,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墙皮斑驳,瓦楞上长着一蓬蓬枯草。巷子尽头,有一座半旧的宅子,门扉紧闭,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脱落,只剩两个模糊的印痕。
沈砚在那扇门前停住。
“沈家这边,第四个。”他说。
谢停云看着那扇门。
名单上,这个人叫沈贵。沈家远房旁支,管着城东几间铺子。他名字后面注着“永平九年秋,收隆昌号银一千两,允诺传递消息”。
永平九年。
沈砚父亲死前一年。
沈砚抬手,叩门。
三声,不疾不徐。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很慢,很迟疑。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的脸探出来,看见沈砚,瞳孔骤然收缩。
“少……少爷……”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停云跟在他身后。
那老人跌跌撞撞地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砚站在院中,看着他。
“沈贵,”他的声音很平,“永平九年秋,隆昌号给你的一千两银子,你收在哪?”
那老人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少爷……少爷饶命……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念。”
那老人看着那张名单,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人……小人不识字……”
沈砚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他说,“永平九年秋,隆昌号的人是怎么找到你的?”
那老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是……是贵叔公让小人去的……”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哪个贵叔公?”
那老人不敢抬头。
“是……是老爷的三叔……砚少爷的……叔公……”
谢停云看见沈砚的背影僵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恢复如常。
“继续说。”
那老人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地交代着。
永平九年秋。隆昌号的人找到他,说是叔公介绍的。让他传递沈家内部的消息,尤其是老爷的动向。事成之后,给他一千两银子。
他接了。
他传了三年消息。
永平十七年春,老爷去谢家码头议和的消息,是他传给隆昌号的。
那夜之后,老爷死了。
他躲了三年,不敢出门。
直到今日。
沈砚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院角那丛枯死的蔷薇。
很久很久。
久到那老人伏在地上抖得快要晕过去,久到谢停云忍不住想上前握住他的手。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谢停云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走出柳叶巷,走出那条窄巷,走到巷口那株歪脖子柳树下。
他停住。
谢停云走到他身侧,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伸出手,握住。
他的手冰凉,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握紧。
他就那样站着,任她握着,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很久很久。
“沈砚。”她轻声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紧得有些疼。
她没有挣开。
十月二十三。
第二个。
城西,豆腐巷。
这回是个妇人,四十来岁,面容蜡黄,眼神闪躲。她是沈家一个远房寡妇的儿子媳妇,男人死了,独自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名单上她的名字后面,注着“永平十一年冬,收隆昌号银五百两,允诺藏匿私货”。
沈砚站在她家门前,看着那个破败的小院。
院里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玩泥巴,两个更小的孩子在门槛边爬来爬去。
那妇人见到沈砚,脸色刷地白了。
她扑通跪在地上,死死护着那几个孩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惊恐的眼睛,看着她护着孩子的手臂,看着那几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放在院墙边。
然后他转身,走了。
谢停云跟在他身后。
走出豆腐巷,她问:
“为什么不问?”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快。
谢停云没有再问。
她只是走在他身侧,陪他走完那条巷子,走完那条街,走回沈府,走回停云居。
走进院门时,他停住。
“她男人死在永平十六年。”他说,“替隆昌号运私货,翻船淹死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砚望着那株晚雪,声音很平。
“她收了五百两银子,藏了三年货。她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今年三岁,她男人死那年生的。”
他顿了顿。
“她不知道她男人是替隆昌号死的。她以为那是寻常生意。”
谢停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
十月二十四。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连三天,他们走遍了名单上的那些人。
有的已经死了。
有的还在。
有的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有的破罐破摔,一言不发。
有的拼死反抗,被沈砚一刀制服。
有的——
有的像那个寡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是收了钱,做了事,然后活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
每见一个人,沈砚的脸色就沉一分。
每见一个人,谢停云握着他的手就更紧一分。
不是因为这些人的罪孽有多深重。
是因为这些人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叔公。
那个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的老人。
那个在沈砚父亲死后,将他接到院里亲自照看的人。
那个守了他三天三夜的高热,亲手给他上过无数次药的人。
那个说“查吧,查清楚了,给你父亲报仇”的人。
那个自己,就是仇人。
十月二十五,戌时。
沈砚独自去了祠堂。
谢停云没有跟去。
她站在停云居院中,望着那株晚雪,很久很久。
晚雪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秋风一阵一阵,吹落几片枯叶,飘飘摇摇,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拾起一片,托在掌心。
枯叶很轻,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舆图。
她想起那片绢帛上的名单。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曾经鲜活的人。三十七笔在暗处流淌了十年的血债。
母亲花了三年,查出了这份名单。
母亲将这名单藏在图后,等了十四年。
母亲等到了。
可母亲若知道,这份名单最终指向的是谁——
她会怎么想?
谢停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沈砚在祠堂里,面对着父亲的牌位,也面对着那个他叫了二十二年“叔公”的人。
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不敢想。
祠堂。
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沈砚跪在父亲牌位前,一动不动。
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叔公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终于,老人开口。
“查清楚了?”
沈砚没有回头。
“查清楚了。”
叔公沉默片刻。
“都有谁?”
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放在身侧的地上。
叔公走过去,低头看。
他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四个名字上。
那四个名字后面,是他的名字。
沈砚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极长的叹息。
那叹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几十年的疲惫与沉重。
“砚哥儿,”叔公的声音苍老沙哑,“你恨我吗?”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着,望着父亲的牌位。
叔公走到他身侧,缓缓跪了下来。
两个并排跪着。
一个四十出头,一个年近古稀。
一个望着前方,一个垂着头。
烛火将他们的一长一短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你父亲,”叔公开口,声音很慢,“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发高热,我守了三天三夜。他学武受伤,我亲手给他上药。他娶妻生子,我替他去提亲。”
他顿了顿。
“他死的那夜,我在城里等消息。等来的,是他的尸体。”
沈砚没有说话。
“我恨。”叔公说,“我恨谢家,恨那夜议和的人,恨这世道不公。我想给他报仇,想了一夜,想出来的法子,是让沈谢两家继续斗下去。”
“隆昌号的人找上我,说他们有办法让谢家永世不得翻身。我信了。”
“我给他们传消息,给他们递银子,给他们沈家的底牌。”
“我以为这是在报仇。”
他苦笑了一声。
“报了十年,报到最后,才发现报错了。”
沈砚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
看着那双浑浊的、却依然闪着泪光的眼睛。
“叔公,”他说,“你后悔吗?”
叔公看着他。
看着他从小带大的这个孩子。
看着他眼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后悔。”他说,“后悔了十年。”
他顿了顿。
“可后悔有什么用?你父亲回不来了。那些死的人,回不来了。”
沈砚沉默。
良久。
他站起身。
“叔公,”他说,“名单上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清理。沈家这边的,我会按家法处置。”
他顿了顿。
“至于你——”
叔公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转身,走出了祠堂。
身后,叔公跪在原地,望着父亲的牌位,很久很久。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
十月二十六。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未明。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昨夜沈砚从祠堂回来,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在她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叫他。
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消化。
她起身,梳洗,推开门。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深衣,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脸色比昨日好一些,眼底的血丝淡了,胡茬也刮干净了。
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
“今日,”他说,“去谢家那边。”
谢停云看着他。
“你确定?”
沈砚点头。
“名单上谢家那十三个人,你兄长应该已经查到了。但有些事,需要当面问。”
谢停云沉默片刻。
“好。”
马车辚辚,驶向谢府。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着那份名单。谢家那十三个名字,她认识大半。有些是远房旁支,有些是谢怀仁谢怀礼的心腹,有些——是她小时候叫过“叔叔”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她只知道,今日之后,谢家会彻底变天。
谢允执在听松堂等他们。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眼底血丝密布,胡茬又深了一层。显然,他也一夜未眠。
见妹妹和沈砚一起进来,他没有意外。
他只是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几页纸。
“谢家这边,十三个人。”他说,“我查了三个月,查出来八个。这五个——”
他指着另外五个名字。
“这五个,我没查到。”
沈砚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五个名字。
“这五个,”他说,“是叔公那边的人。”
谢允执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沈砚。
沈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放在桌上。
“一个一个来。”他说。
第一个。
谢安。谢家远房旁支,管着城西几间绸缎庄。五十五岁,头发花白,面容敦厚,见人三分笑。
他被带到听松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见谢允执和谢停云,他拱手笑道:“大公子,大小姐,叫小老儿来有何吩咐?”
谢允执没有说话。
谢停云也没有说话。
沈砚将那份名单放在他面前。
“永平十年春,收隆昌号银一千两,允诺传递消息。”
谢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后面那行字,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这……这……”他的嘴唇哆嗦着,“这从何说起……”
沈砚看着他。
“永平十年春,隆昌号的人怎么找到你的?”
谢安腿一软,跪了下去。
“大公子!大小姐!小老儿冤枉啊!小老儿从来不认识什么隆昌号的人!”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他面前。
那是隆昌号江宁分号抄录的账目,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永平十年三月,付谢安银一千两,事成再付五百两”。
谢安看着那封信,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沈砚看着他。
“你三年前在城东置的那处宅子,花了一千二百两。你一个绸缎庄的掌柜,三年能攒下这么多?”
谢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允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谢安,”他的声音很沉,“你在谢家三十年,谢家待你如何?”
谢安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公子……小老儿……小老儿一时糊涂……小老儿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谢安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二老爷……”
谢允执的眼神一凝。
“谢怀仁?”
谢安点头,头几乎埋进地里。
“二老爷说,这是为了谢家好……说隆昌号能帮谢家对付沈家……小老儿信了……”
谢允执沉默。
谢停云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那夜祠堂密室,谢怀仁谢怀礼的狰狞面目。想起他们勾结隆昌号、引狼入室的嘴脸。想起母亲名单上,谢怀仁名字后面那行字——
“永平十年春,收隆昌号银三千两,允诺事成后让出南岸码头。”
三千两。
谢安只有一千两。
大头,都在谢怀仁那里。
谢允执挥了挥手。
“带下去。押入柴房,听候发落。”
谢安被拖了下去,一路哀嚎。
听松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允执看着桌上那份名单,久久没有说话。
谢停云走到他身边。
“兄长,”她说,“这才第一个。”
谢允执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妹妹,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
“云儿,”他说,“你母亲那份名单,救了谢家。”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片绢帛的温度。
母亲。
你看见了吗?
你等了十四年,终于等到了。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连三天,他们审了谢家这边九个人。
有的当场招认,有的抵死不认,有的痛哭流涕求饶,有的破口大骂反咬一口。
每审一个,谢允执的脸色就沉一分。
每审一个,谢停云就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笑脸。
那个过年给她送过压岁钱的,收了隆昌号两千两。
那个教她认过字的,收了隆昌号八百两。
那个在她母亲病重时来探望过、送过一包补品的,收了隆昌号一千五百两。
一张张脸,在记忆里扭曲变形。
一个个名字,在那份名单上变成血淋淋的罪证。
她忽然明白母亲当年是什么感觉。
查了三年,查出这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熟悉的脸。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曾经温暖的记忆。
母亲写下那些名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停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握着那份名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你辛苦了。
十月二十九,申时。
谢家这边最后一个人。
他叫谢顺。谢家老仆,在谢府待了四十年,从小看着谢允执和谢停云长大。他头发全白,脊背佝偻,走路都颤颤巍巍,见了谁都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公子”“大小姐”。
他被带到听松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见谢允执和谢停云,他颤巍巍地行礼,脸上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谦卑笑容。
“大公子,大小姐,叫老奴来有何吩咐?”
谢允执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谢顺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他看看谢允执,又看看谢停云,最后看见沈砚——那个站在一旁、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一瞬。
然后恢复如常。
“大公子,”他的声音依旧谦卑,“这位是……”
“沈砚。”谢允执说。
谢顺愣了一下。
“沈……沈家公子?”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名单放在他面前。
“永平十二年冬,收隆昌号银两千两,允诺在谢家内部传假消息。”
谢顺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后面那行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份名单,很久很久。
久到谢停云忍不住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六岁,在院子里跑着玩,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谢顺跑过来,把她抱起来,一路小跑送去母亲院里。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一直哄着她:“大小姐不哭,大小姐不哭,老奴送您去找太太……”
那年她八岁,母亲病重,她守在床边不敢离开。谢顺每天给她送饭,劝她多少吃一点。她不肯吃,他就叹气,端着饭盒退出去,第二天又送来新的……
那年她十二岁,父亲教她写字,她写得不好,气得把笔摔了。谢顺在旁边看着,悄悄递给她一块糖,低声说:“大小姐慢慢来,不着急……”
四十年的老仆。
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那张脸上,永远是谦卑的笑容,永远是温顺的眼神。
此刻那张脸,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谢顺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谢允执,又看着谢停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停云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愧疚,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谢停云看着他。
她想起母亲那份名单,想起母亲查了三年、等了十四年的真相。
她想起那夜在密室,她险些死在谢怀仁刀下。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长大了”。
她想起沈砚追了十年,追出来的那份名单。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这个她曾经信任、曾经依赖的人。
这个收了隆昌号两千两、在谢家内部传假消息的人。
“谢顺。”她开口,声音很轻。
谢顺的身子微微一颤。
“大小姐……”
“永平十二年冬,”她说,“你传了什么消息?”
谢顺垂下头。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
“大小姐……”他说,“老奴对不起谢家。”
他跪了下去。
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额头抵着地,浑身微微颤抖。
“老奴……老奴收了他们的钱……老奴替他们传了消息……”
“什么消息?”
谢顺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永平十二年冬,老爷要去扬州谈一笔生意,老奴把行程告诉了隆昌号。他们在半路设伏,老爷差点死在扬州城外。”
谢允执的手倏然收紧。
那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出门谈生意。
那年他十四岁。
那夜他们在扬州城外遇袭,护卫死了六个,他和父亲躲在山洞里,躲了一夜。
他一直以为是沈家干的。
“还有呢?”谢停云的声音依旧很轻。
谢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永平十四年春,太太开始查一些事,老奴把太太查的方向告诉了隆昌号……”
谢停云的手猛地攥紧。
母亲。
母亲查的那些事。
母亲查了三年,查出那份名单。
母亲查出那份名单之后,病情突然加重。
三个月后,母亲去世。
她一直以为是病。
原来——
原来不是。
“谢顺!”谢允执的怒吼震得整间屋子都在抖,“是你!”
谢顺伏在地上,抖成一团。
“大公子……大公子饶命……老奴不知道太太会……老奴以为只是吓唬吓唬她……”
谢停云站起身。
她走到谢顺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这个在她六岁时抱过她的人。
这个在她八岁时给她送过饭的人。
这个在她十二岁时给她递过糖的人。
他收了隆昌号的钱。
他传了消息。
他害得父亲差点死在扬州城外。
他害得母亲——
母亲。
谢停云闭上眼。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对她笑。
母亲握着她的手,说那些话——
“云儿,你要好好的。”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
“云儿,如果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
母亲什么都没说。
母亲什么都不肯说。
因为母亲知道,说了也没用。
因为害她的人,是谢顺。
是那个从小看着女儿长大的人。
是那个女儿信任、依赖的人。
是那个——
谢停云睁开眼。
她看着伏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谢顺,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听松堂。
身后,谢允执的声音传来——
“带下去!押入死牢!”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走到那株老梅树下。
她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皲裂的树皮。
梅花还没有开。
要到冬天才会开。
母亲最喜欢这株梅。
母亲说,梅花性子冷,开在百花凋尽的严冬,不争春,不媚俗,风雪压得愈重,枝头开得愈烈。
母亲说,你要像这梅花。
母亲说——
谢停云闭上眼。
泪,无声地滑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抚着那株老梅树,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她哭完了,泪干了,抬起头。
她转过身。
沈砚站在她身后三尺处,望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她说,“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的手也是。
他们就这样站在老梅树下,握着彼此的手。
风很大,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天色渐渐暗了。
远处,谢府开始掌灯,一盏一盏,像沉默的眼睛。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那些名单上的人,”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砚沉默片刻。
“沈家这边,按家法处置。该杀的杀,该逐的逐,该关的关。”
他顿了顿。
“谢家这边,你兄长会处理。”
谢停云点头。
“叔公呢?”
沈砚没有说话。
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只一瞬。
谢停云感觉到了。
她握紧他的手。
“沈砚,”她说,“我不劝你。”
沈砚看着她。
“我不劝你原谅,不劝你放下,不劝你大度。”她说,“那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
“我只陪着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老梅树下、脸上泪痕未干、却目光坚定的女子。
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
看着她腕间那对她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良久。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的脸颊。
那里还有泪痕,微凉,微湿。
只一瞬,便收回。
“好。”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色渐浓。
老梅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铁黑色的,像无数道凝固的墨痕。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悠悠飘过夜穹。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
直到新的一日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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