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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将军夺权不夺朕95


#  九十五

按照大楚习俗,过年当天百官需入宫与皇帝一同庆贺。

皇帝设宴款待群臣,宴席上有乐舞百戏表演,相当于大楚春节联欢晚会。

宫宴酉时正式开始,大多数臣子会提前一个时辰入宫,与同僚庆贺交流,等待皇帝开宴。

唐今也提前了一个时辰入宫,正跟一些人聊着,一个小黄门快步走到她身边。

“大将军,陛下召见。”

小黄门的声音压得低,没有多少人听见,唐今跟周围人拱了拱手,起身跟小黄门去拜见皇帝。

皇帝还不在办宴席的这座宫殿中,唐今跟着小黄门走出大殿,迎面就被冷风吹得啧了一声。

今日风雪极大,宫道上一直有人在扫雪,但扫来扫去也扫不干净。

吹了一路冻脖子的冷风,唐今终于在一座望楼上瞧见了皇帝。

高楼之上风也更加迅疾,少年一身墨狐裘斗篷被风吹得飘扬。

唐今瞧着忍不住皱眉。

不是。

他没事吧?

这鬼天气不待在屋里头烤火搁这吹风干嘛?

他自己要吹风唐今是懒得管的,可他这是要拉着她一块吹风啊。

就不能找间有火炉有暖炕的屋子见她吗?

唐今对他不满,自然是瞧他做什么都不顺眼的,心里嘀嘀咕咕许多话,走到他身侧还是神色自然:“陛下。”

公瑄嗯了一声,语气平常:“来啦?”

唐今行礼:“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公瑄侧过头来看她,发丝被风吹得飘起,一双乌黑的凤眸格外沉静:“不久前,有人给朕送了一份‘报纸’。大将军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少年的情绪太过平静,反而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黑云压城之感。

唐今没再跟应付刘旦一样装傻充愣,她直接回问:“敢问陛下,是何人给陛下送的报纸,他如何评价这份报纸,其目的又究竟为何?”

公瑄没有说话。

唐今便自己说了下去:“臣斗胆猜测,给陛下送报纸之人必定出身世家,其家族或许四世三公,或许门生故吏遍天下,其必言报纸乃祸乱天下之根源,将使民心浮动而天下不得太平,其必定建言陛下或下令禁行报纸,或将报纸收于中央由朝廷主持刊印。敢问陛下,臣说的这些猜测可对?”

公瑄瞧了她半晌,只问一件事:“为何不可将报纸收归朝廷?”

唐今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问他:“陛下可知报纸为何发行?”

公瑄想到由她主持创办的太平学院,“……为开民智?”

唐今点头:“为开民智——为破大楚亡国之死局。”

公瑄拧眉,想要斥她放肆,怎敢轻言亡国之事。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这些年来,他虽没有真正地掌控朝政,可一封封奏章他看过来,当然知晓如今天下积弊之深……

少年黑眸紧紧地盯着唐今,唇瓣被抿得发白。

其实他也想知道,煌煌大楚究竟为何会走到今日,大楚亡国之死局又究竟该如何打破……

而这些,似乎只有她能告诉他。

唐今慢言:“昔年高祖创立察举,是为天下选拔贤才。然察举之权尽归地方,地方长官多出身世家,时间一长,难免有私心。”

“于是举荐之时先看家世亲疏,再看才干品行,久而久之,朝中官员皆出身世家,皆互为姻亲,皆结为朋党。”

“官位成世家之私产,朝政不为天子而行,不为天下百姓而行,而只为世家谋利!”

“敢问陛下,至此时,天下究竟是陛下之天下,还是世家之天下?”

青年目光灼灼,公瑄启唇,却是喉中干涩,说不出话。

于是站在他对面的青年声如洪钟,清晰地砸下了属于这个时代最野蛮最横暴的声音:

“世家上蔽君权,下戮百姓,实乃亡国之大害。此等大害,必除之!”

“然而……”

唐今语速稍缓:

“经书典籍不流于民间,寒门、百姓无诗书可读,这朝中的官位依旧只能由世家人来坐。”

“若要打破这一死局,便唯有一法——使天下百姓可读诗书,使寒门子弟可通文明理,则届时天下英才无数,还怕这朝中的官位没了世家子后就无人可坐吗?”

“如此,社稷可安,王朝之危可解。”

唐今再次看向公瑄:“现在陛下知晓那位将报纸献于陛下之人,为何会说报纸乃祸乱天下之物了吗?”

公瑄被震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着她。

唐今轻蔑嗤笑一声:“因为他不敢说,报纸将使我、使我之姻亲、使我之子孙再不能凌驾万民之上,肆意欺弄皇权,故而他只能说,报纸将为祸天下。”

“至于为何不能将报纸收归朝廷……”

唐今微叹:“如今之朝堂……将报纸收归朝廷,何异于,使报纸收归于世家?”

公瑄这次沉默的时间很久。

往常他也看得见王朝积弊,看得出世家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皇权。

然而他终究年少,那些出身世家的太傅老师也不会将这些道理教给他,甚至还会反过来蒙蔽他……

直到此刻,直到她将一切说穿,他脑中那层朦朦胧胧的思绪才彻底清晰。

她说的是对的。

然而。

许久之后,公瑄发出了一个尖锐的质问:“那报纸为何要归于你呢?”

如果报纸不能归于世家,又为何能归于她?

世家会欺皇权乱天下,难道,她就不会?

唐今没有承认报纸的归属,但也没直接否认,只道:“往后发行的报纸,臣必寻来尽数送于陛下,若有不妥之处,陛下再下令封禁也不迟。”

真到那个时候,他下的命令还管用吗?

何必再用这样拙劣的借口来欺他。

公瑄静静地瞧着她。

高楼之上,寒风凛冽,她的发丝衣袍被吹往一边,可那双浅色的冷眸不偏不倚地直视着他,眼底燃着某种幽暗又明亮异常的光。

心口有奇怪的触动,他也不知到底算是什么。

转开视线,转过身,看向远处,看着这偌大的洛阳城,终究,他没有再问。

于百姓而言……

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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