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走出歌厅，街边冷清不少，来时堵得满满当当的车子，大半都已经开走。

大刚子见路边有等着拉活的面的，拉上冯库说道：“我们俩打车走，你把江珊送回去就行，不用管我们。”说完两人上了车，催着司机开走。

杨明看着车子驶远，无奈道：“我本来还打算挨个送你们回去，这两个人倒是心急，不等我开口就先走了。”

江珊道：“这你还没看出来？他俩是特意留出时间给咱们俩。今晚光顾着热闹，咱们单独说话的机会不多，正好路上可以聊几句。”

其实，杨明真心不想跟江珊单独相处。他俩的事早就已经翻篇，她如今也嫁了人，再这样凑在一起拉扯，总归不妥当。可眼下这个局面，由不得他。上车之后，他就沉默着不说话。

江珊先开口：“你心里是不是还怨我当初一声不吭，就跟别人结了婚？”

杨明随口道：“没有那回事。人这一辈子，走到哪一步，都有自己的难处，也有自己的取舍。旁人没法替你拿主意，更不能说你的选择是对是错。咱们都是成年人，当初你做那个决定，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尊重你的选择。”

江珊叹了口气：“唉，人活着到底图什么呢？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跟个神经病似的。”

结了婚之后，日子就困在一堆鸡毛蒜皮里头，天天围着家里那点琐事打转。

心里头的委屈没处说，一点小事就能压得我喘不过气，动不动就莫名烦躁，好好的说着话，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事后又后悔。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常常一个人闷着发呆，心里堵得慌。

如今再也找不回以前那种自在松弛的样子，从前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随心，现在处处拘束，连开心都成了难事。”

杨明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正常。不都说，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婚姻就是一座围城。

至于你说自己是神经病状态，也不奇怪。往大了说，这世间，就是一座巨大的精神病院。

一事无成的两个人，睡了一觉，女方有了身孕，转眼就要扛起为人父母的重担。穷了一辈子的长辈走后，大家又盼着他能护佑后人发财。

两个连自身情绪都管不住的年轻人，站在婚礼台上，郑重许诺要包容彼此一辈子。

这些话，当时听的时候只觉得动人，可静下心细细琢磨，就觉得荒唐得厉害。

世上大多数人，心里都有很多拧巴的地方，谁也不比谁清醒多少，人人都有近乎偏执、身不由己的时候。”

江珊静静听完，思索片刻开口道：“以前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没觉得你说话这么有味道，现在听着，倒像是哲人说出来的话。”

她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人就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眼里盯着的都是别的东西，好多地方看不见。等真的分开了，隔着一段距离回头看，才发觉对方的长处。只是现在明白得太晚了。”

杨明没有接她的话，车子开到十字路口，他随口问她：“你现在住哪儿？还回方庄小区吗？”这话是他有意问的，想听听江珊怎么说。

江珊倒也没有扭捏，直接回道：“方庄那套房子我卖了，现在搬到我父母那边住。”

杨明有些诧异：“你不是已经结婚了，怎么回父母那边住？”

江珊脸上露出一点难堪：“不是跟他们住在一起，就是在他们小区里租了一套房子，暂时落脚。”

杨明听完，转动方向盘，拐上另一条路，朝着她父母住的小区开过去。

接下来两人都沉默下来，一路没再开口。快到江珊父母小区大门口时，江珊忽然开口：“你靠边停一下，我就在这儿下车。”

杨明有点纳闷：“还有一截路，下车还要走一段，反正顺路，我直接送你到门口。”说着，他继续往前开。

江珊连忙出声：“停下吧。他在门口等我，要是看见我跟你在一起，免不了吃醋，回家又是一通争吵。”

杨明下意识踩下刹车，远远望见小区门口有一个男人，来回踱步，想来就是江珊的丈夫。

他开口道：“人家心里是惦记你的，这么晚了还在门口等着，这份心意不容易，你好好珍惜，别再有别的念头。”

江珊没有急着推门下车，坐在车里静静望着远处她丈夫的身影，开口道：“刚才还觉得你说话挺有味道，怎么这会儿又开始说教了呢？

你是不知道，他婚前看着人还不错，可结完婚后性情就变了。总揪着我以前的事反复追问，只要我稍微多说一点过往，他就吃醋，紧跟着就是争吵。我心里的憋屈，都是这些鸡毛蒜皮事情惹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很多争执根本算不上事。有时候我随口提一句从前去过的地方，他都要盘问半天。我跟朋友出去见一面，回来就要被翻来覆去地盘问。

一点小事就能扯很久，翻旧账，说难听话。日子久了，连好好说话都觉得累，明明没多大矛盾，吵着吵着，心里那点情意就一点点磨没了。”

杨明依旧没有接话。这种夫妻之间的纠葛，他一个外人不好插嘴，夸男方不对，替她抱怨也不妥，最稳的办法就是沉默。

江珊说得乏了，伸手推开车门，临下去前转头看向他：“我现在才算明白，你为什么一直不肯结婚。”

她苦笑一声，接着说道：“不结婚就不用应付没完没了的猜忌，不用天天为一点小事争执，不用被人盯着过往、管束行踪，自由自在，想干什么都由自己说了算。

我要是早点看透这些，当初也就不会一头扎进婚姻这个牢笼里面了。”说完，她重重关上车门，顺着绿化带往小区方向走。

杨明坐在车里望着她的背影，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

江珊说的这些话，他心里并不信。他太了解她的性子，眼下她在这桩婚姻里煎熬，满心盼着挣脱，可她骨子里耐不住孤单，总想着依靠一段感情、一场婚姻来安放自己。

就算哪天从这个牢笼里脱身，也不会给自己留出喘息沉淀的空隙，转头就会迫不及待扎进下一段关系，一个牢笼接着一个牢笼，循环往复。

她抱怨婚姻困住自己，却从来没想过，困住她的从来不止婚姻，是她自己总想要抓住一个人来兜底。吃过一次苦头，等情绪淡了，依旧会重复同样的选择，说到底，就是记吃不记打。

他目光一直跟着江珊，直到她走到小区门口。远处那个男人迎上来，伸手拉住她，两人拉扯了几下。

江珊抬手一把推开对方，转身跑进小区。男人左右张望了一圈，没看出别的异样，也紧跟着追了进去。

看这架势，回去之后她们俩肯定免不了一场吵闹。只是杨明管不了这么多，他踩下油门，调转方向，朝着自家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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