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人生抉择

    2015年1月2日下午三点，半岛酒店行政酒廊。

    靠窗的位置，陆清越一身VC定制的象牙白丝质长裙，颈间戴著那条贝壳项链。

    她身旁是陈默，穿著简洁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

    这是陆清越的建议：「不必太正式，我妈不喜欢那种刻意感。」

    陈默手里拿著一个深棕色皮质盒子。

    盒子不大，但做工精致，边缘有轻微的使用痕迹，是真正的古董。

    三点零五分，酒廊入口处，一道身影缓步出现。

    陆母。

    她看著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却极好，气质清冷，眉宇间又透著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场。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套装，耳畔缀著圆润的珍珠耳钉，手腕上一块不知名的女表，低调雅致，细看之下却处处透著不菲的质感。

    她的相貌与陆清越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锐利锋芒。

    确实如陈默所想，正是那种世家大族独有的端庄大方的仪态。

    「妈！」陆清越起身。

    「阿姨好！」陈默跟著站起，微微颔首。

    陆母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坐...」

    侍者适时上前，陆母点了一壶大吉岭红茶。

    她点单时，出口便是流利优雅的英语，发音字正腔圆，没有半分迟疑，显然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茶上来后，前十分钟是寻常的家常寒暄。

    陆母问了陈默父母的身体，问了橙子小镇的「半橙巨蛋」，语气温和但保持著距离。

    陈默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听清越说，你修复了一栋老洋房，复原了她祖父工坊的样子？」陆母忽然问。

    「是的！」陈默打开那个皮质盒子：「今天也带了件小礼物，不知道阿姨是否喜欢。  

    「」

    盒子里是一块怀表。

    1890年代瑞仕制，珐瑯表盘，金色雕花外壳。

    表盖内侧刻著一行小字：「时间会证明一切（英语）」

    陆母接过怀表，指尖轻抚表盖。

    她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触及回忆的触动。

    「这是我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她轻声说，然后看向陈默：「费心了！」

    「应该的！」

    又聊了十分钟，陆母放下茶杯，看向女儿：「清越，我想单独和陈先生聊几句，你去帮我买些杏花楼的蝴蝶酥，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

    陆清越微微一怔，看向陈默。

    陈默对她点点头，示意她放心去！

    「好！」陆清越起身，拿起手包，临走前轻轻捏了捏陈默的手。

    目送女儿离开酒廊，陆母转回头，脸上的温和敛去几分。

    「小陈...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阿姨随意！」

    「好！」陆母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黄埔江的江景上：「相信你看得出，我对清越的培养，是按继承人的方式来的！」

    陈默点头。

    「她对我安排的大马对象半点不感兴趣！」陆母直言不讳。

    「所以...当她跟我说，在国内找了个能扶持的科技新贵，我没反对，她是我定下的继承人，这点选择的权利，还是有的。」

    她看向陈默：「当时的你，看起来...确实正好在这个选择的范围内！」

    陆母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像在谈一桩商业并购。

    「清越有没有和你详细说过，你们结合能带来什么？

    「略知一二！」陈默回答。

    「那我再帮你梳理一下。」

    陆母的语气，像在主持董事会。

    「第一，资本端。

    清越的淡玛锡背景，能让你的公司进入主权基金的优先级项目池。

    现在国内科技企业融资，美刀基金退出难，国内基金短视。

    淡玛锡能提供十亿级别的长期低息资金，锁定期五到八年，正好匹配你半导体研发的周期。」

    「第二，上市通道。

    清越是摩根仕丹利TMT组负责人，精通港股18A、美股纳斯哒克规则。

    她能帮你量身定制红筹架构，避开跨境税务和股权合规的坑。

    更重要的是，她能主导上市承销，动用摩根仕丹利的全球销售网络，确保上市首日股价稳定。」

    「第三，产业链。

    摩根仕丹利服务的客户涵盖高桶、台机电、阿斯唛。

    清越的淡玛锡背景，还能帮你提前锁定稀缺资源。

    比如现在国内晶圆厂产能紧张、代工制程落后两代以上，杏儿坡特许半导体可以给你代工配额，解决代工产能和先进位程问题！」

    「第四，客户资源。

    她能直接牵线国内外头部企业，让你的半导体产品跳过漫长的技术验证期，直接进入供应链。」

    「第五，人才。

    她的双重背景能吸引矽谷晶片架构师、华尔街金融人才。

    淡玛锡的科研网络、摩根仕丹利的校友资源，都是你的。」

    陆母顿了顿，看著陈默：「这些，清越应该已经在做了！」

    陈默没有否认。

    「去年你们远橙能截胡众营，拿下得国Li—Tce公司20%的股份，那是清越动用了大摩在鸥州的资源！」

    陆母接著说：「你们橙子的黄金基金投资，收益率年化47%，用的是淡玛锡内部的市场预判。

    还有你们在北美那个叫李维的小伙子，签证出问题被扣留，也是清越找的人。」

    陈默确实有些惊讶。

    李维的事他知道...橙子战略与风控中心的王凯，在矽谷设立的前沿技术探测小组负责人，主要负责「挖人」与收集「情报」。

    上月李维因签证问题被扣留三天，后来莫名其妙解决了。

    他以为是法务部的功劳呢！

    「她为你做了很多！」陆母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这些，都是建立在你们还在同一个量级」的前提下。」

    陆母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带著压迫感，让气氛陡然严肃。

    「小陈，你发展得太快了！」她说：「快到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就追上、然后远远超过了清越能「掌控」的范围。」

    「掌控？」陈默捕捉到这个用词。

    「不是控制的意思！」

    陆母解释：「而是资源对等交换」的范畴，清越能给你的，你渐渐不需要了，但你带给她的风险，却在指数级增长。」

    她拿出一份文件，不是纸质，是平板电脑上的加密文档。

    「第一，资本风险。

    如果清越和你结合，淡玛锡投资你的公司，就一定会提出附加条件。

    比如，要求你把部分产能设在杏儿坡，优先供应东南亚市场。

    这和你立足国内、攻坚进口替代」的战略冲突吗？

    陈默沉默。

    「第二，他们会要求在董事会派驻观察员，干预你的技术路线。

    比如要求优先研发消费级晶片，而不是你规划的工业级、车规级晶片。

    2015年全球的半导体企业，都在烧钱研发，如果加上严苛的对赌条款，未达标就稀释股权...

    你的控股权还稳吗？」

    「第三，合规风险！」陆母切换页面：「清越的身份是淡玛锡亲属+前摩根仕丹利高管」。

    如果淡玛锡投资你的估值，被认为」显著高于市场价，种花证监会会认定这是通过亲属关系输送利益」。

    如果选摩根仕丹利做上市承销商，承销费高于行业平均，SEC（北美证监会）会质疑变相向旧东家输送利益」。

    到时候，你就是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2014年种概股被做空的案例，一半栽在关联交易不透明上，纷众传媒、聚美忧品.

    .需要我举例吗？」

    陈默的眉头，渐渐皱起。

    「第四，地缘风险。

    半导体一般都是国家战略性产业，或许你不知道国内种花制造2025，已经初现端倪。

    如果清越用淡玛锡资源，推动你和海外企业合作，可能触及两条红线：

    一是核心技术对外授权，未通过信工部审查；

    二是外资持股比例，超过后发政策上限，导致你失去参与国内重大项目的资质。」

    陆母放下平板。

    「第五，舆论风险。

    要是你靠著淡玛锡的投资、摩根仕丹利的护航火速上市，媒体立刻会给你贴上卖锅」的标签。

    竞争对手更会抓住这点，疯狂攻击你背靠外资、实为买办」。

    到了资本市场，没人会把你当成值得长期持有的价值股，只会把你当作题材股，炒一波就抛。」

    「最后...」

    她看著陈默的眼睛：「是你们关系的风险。

    如果橙子系的发展，高度依赖清越的资源，你会被质疑吃软饭」。

    自尊心受挫后，你可能会在决策上，刻意排斥她的建议。

    而清越到时候，会面临家族压力和伴侣信任的两难。

    她父亲在北美NASV，母亲在淡玛锡，一旦有人怀疑她向这两边输送利益，你怎么选？

    让她辞掉工作，当全职家庭主妇？」

    酒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刀叉碰触瓷盘的声音。

    陆母靠回沙发背，神情恢复平静。

    「我不是来棒打鸳鸯的！」她说：「我是来帮你们看清楚，然后做选择！」

    「两个选项。

    第一，清越和你切割干净，回杏儿坡，嫁给她该嫁的人，接手家族在淡玛锡的布局。

    第二，她和家族、和大摩切割干净，留在国内，从此不再动用任何那边的资源。」

    她顿了顿：「当然，选择是你们做的，结果自然也要你们承担！」

    陈默看著眼前这个女人。

    她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事实，冰冷、残酷、但真实的事实。

    「我明天上午九点的飞机！」陆母看了眼手表：「让清越明天告诉我答案。」

    她站起身，拿起手包，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块怀表。

    「表我很喜欢，谢谢！」

    陆母离开五分钟后，陆清越回来了，手里提著杏花楼的纸袋。

    她看到只有陈默一人，愣了一下。

    「我妈呢？」

    「回去了！」陈默皱著眉头说。

    陆清越坐下来，看著陈默的表情：「她说了什么？」

    陈默把陆母的话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转述。

    陆清越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黄埔江上，渡轮缓缓驶过。

    「你怎么想？」她终于问。

    「我需要时间！」陈默实话实说：「但我更想知道，你怎么想。」

    陆清越握住他的手。

    陈默能感觉到，她的手很凉。

    「我明天早上给她答案！也给你答案！」

    翌日清晨，七点三十分，蒲东国际机场。

    陆清越拎著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和陆母并肩走在出发大厅。

    陈默跟在后面几步远，没有靠近。

    到达安检口，陆清越停下脚步。

    陆母转身，看著女儿。

    晨光透过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决定好了？」陆母问。

    陆清越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母亲。

    陆母没有拆开，只是捏了捏厚度，然后放进手袋。

    她伸出手，抱了抱女儿。

    这个拥抱很短暂，但很用力。

    「好好照顾自己！」陆母在女儿耳边说：「有事打电话。」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安检通道，没有回头。

    陆清越站在原地，看著母亲的背影通过安检，消失在通道尽头。

    她站了很久，久到陈默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

    「还会再见的！我保证！」陈默说。

    陆清越转回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嗯！

    」

    两人牵著手走出机场。

    清晨的魔都，城市刚刚苏醒。

    车流还不算密集，阳光已经洒满街道。

    坐进车里，陆清越靠在陈默肩上，闭上眼睛。

    「信封里是什么？」陈默问。

    「辞职信！摩根仕丹利的。」陆清越轻声说：「还有一封给爸爸的信，说明我的选择。」

    陈默握紧她的手。

    车子驶上高架，汇入晨光中的车流。

    前方是2015年的魔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一场未知的征程。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弯流G500的私人包机里，陆母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有两封信，还有一张照片，是昨晚陆清越和陈默在那栋老洋房花园里拍的。

    腊梅树下，两人并肩而立的合照，只是笑得有点勉强。

    陆母看著照片，看了很久。

    陆清越执意留下，势必要背负被外界猜忌的风险，可这风险哪里只关乎她一人，分明也牵连了陆父陆母。

    只是，陆父陆母不想让女儿平添顾虑，便将这份担忧藏了起来，从未点破。

    陆父陆母选择了成全女儿，而他们自己自然也要承担代价。

    飞机开出滑行了，陆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国际长途。

    「清越选了留下！」她对电话那头说：「准备启动B计划吧，至于以后...看那小子的良心吧！」

    短短两句话就挂断了，她看著飞机悬窗外，俯瞰魔都的景色。

    手中，那块怀表的表针滴答走著。

    时间会证明一切。

    而现在，时间才刚刚开始，清越...但愿你的选择是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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