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陆府的马车没回芙蓉阁，直接掉头出了城。

京郊西陵，冷风顺着山道往下刮。

于兮提着竹篮，踩着满地黄叶往上走。春霜跟在后头，抱着一捆厚实的锡箔纸钱。

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立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碑。没有繁复的花纹，只孤零零刻着几个字：爱女之墓。

于兮蹲下身，徒手拔掉碑座旁的几根杂草。指甲缝里塞了泥，她没去管，从篮子里拿出火折子吹燃。

黄纸遇火卷曲，青烟顺着风向打着旋儿往上飘。

“囡囡，娘来看你了。”于兮挑开烧结成块的纸灰，让火烧得更旺些。

从怀里掏出那张放妻书。白纸黑字，陆文庸的印鉴红得刺眼。

她把纸张铺平，凑到火苗边。边角卷曲，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滩黑灰。

“看清楚了吗？娘自由了。”于兮拍去手上的灰，“以后逢年过节，娘不用再看那些人的脸色，能安安稳稳来陪你说话。”

风越刮越大，吹得粗布单衣贴在脊背上。

一件带着松柏冷香的玄色大氅从天而降，兜头罩住她的肩膀。

于兮回头。

李凌松站在两步开外。堂堂誉王殿下，穿着一身没有规制的常服，腰间挂着个半旧的酒葫芦，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这西山的风邪性，吹多了骨头缝疼。”李凌松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借你的火烤烤，不介意吧？”

于兮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厚实的狐狸毛挡住了倒灌的冷风。

“王爷怎么在这？”

“路过。”李凌松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长腿随意伸展，“真当本王天天闲着没事干？这片山头是我母妃的陪嫁，上来巡视一番，谁成想碰见个红着眼睛拔草的野丫头。”

骗鬼呢。堂堂亲王巡视荒山，连个随从都不带。

于兮没拆穿他。这人向来如此，做十分，嘴上只承认一分。

“多谢。”于兮低头继续烧纸，“衣服明天洗干净送到府上。”

“免了。你那芙蓉阁的熏香太浓，本王闻不惯。直接赔件新的。”李凌松晃着酒葫芦，目光落在碑前的黑灰上，“陆文庸放人了？”

“他写了放妻书。”

“算他还有点脑子。”李凌松冷哼，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再拖下去，顺天府尹的桌案都要被你去敲烂了。不过，你就这么便宜他了？陆家欠你的，可不止这一纸文书。”

于兮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把纸钱。

“慢慢算。陆家那座大厦，从根子上就烂了。抽掉我这块垫脚石，塌下来是早晚的事。”她站起身，拍打裙摆上的草屑，“王爷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送件衣服吧？”

李凌松收起酒葫芦，站直身体。

“户部那边有动静。”他收起吊儿郎当的做派，神情严肃，“秦庶的米粮行被查了。太子授意，说是屯粮居奇。你最近跟他走得近，自己当心点。”

于兮动作微顿。

秦庶被查？这事透着古怪。秦庶的叔父是户部尚书，太子就算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除非……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于兮抬头对上李凌松的视线，“太子想断你的财路？”

李凌松笑了，露出两颗白牙。

“聪明。本王这些年上蹿下跳，折腾出不少动静。太子哥哥看我不顺眼很久了。你那个芙蓉阁，风头太盛，抢了东宫名下几家脂粉铺子的生意。他们动不了我，自然要拿你们开刀。”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于兮叹气，“早知道就不接王爷那批次等香料了。赚点辛苦钱，还要把命搭上。”

“后悔了？”李凌松凑近半步，盯着她的眼睛。

“后悔有用吗？”于兮迎着他的目光，半步没退，“上了王爷的贼船，想下去，也得看水深不深。”

李凌松大笑出声，惊飞了林子里的一群归鸟。

“好胆识。本王就喜欢你这脾气。”他指着山下京城的方向，“走吧，天快黑了。本王请你吃全聚德的烤鸭，就当庆祝你脱离苦海。”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

秋风依旧凛冽，有了那件大氅，于兮没再觉得冷。

第29章

马车刚进城门，街上的气氛就不对劲。

路人行色匆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让开！都让开！潜火军办事！”

一队穿着短打的官差提着水桶和水龙，骂骂咧咧地推开人群。

于兮撩开窗帘往外看。

东市的方向，半边天被映得通红。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春霜坐在车辕上，脸色煞白，指着起火的方向结巴：“夫……夫人……那边……那是咱们铺子的方向！”

于兮心头一紧。

东市，珠光锦！

那间铺子是她脱离陆家后，花了大价钱盘下来的。里面存着新进的一批蜀锦和苏绣，准备下个月用来打通京城贵妇圈的门路。

“停车！”于兮掀开帘子跳下马车，连大氅都顾不上脱，提着裙摆就往人群里挤。

李凌松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乱跑！街上人多踩踏，你不要命了！”

“放手！我的铺子！”于兮挣扎，眼底泛红。那铺子不仅是钱，更是她立足的根本。

“本王带你去！”李凌松手上用力，将她拽到身后，转头对赶车的车夫吩咐，“去京兆尹衙门，让赵大人把巡城营调过来维持秩序！”

说罢，他拉着于兮，仗着身高体壮，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劈开一条路。

赶到珠光锦铺子门前，整条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层楼的木结构铺子，完全被火舌吞噬。窗棂烧得噼啪作响，不时有带火的木板砸落下来。

几个伙计满脸黑灰，狼狈地站在街对面，正往铺子里泼水。那点水落在冲天大火上，杯水车薪。

掌柜老王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完了……全完了……几千两银子的货啊！”

于兮站在热浪中，看着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铺子化为灰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潜火军到了。

领头的校尉指挥手下架起水龙，迟迟不往珠光锦喷水，反而在一旁给相邻的酒楼浇水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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